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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朱南羨悵然道:「兒臣這幾日總想起母后,母后生前,嘗與兒臣提起昔日在南昌府與父皇同甘共苦的日子,可惜兒臣出生在應天,未曾有幸回母后故鄉親見親聞,若父皇懇許,還望父皇恩准兒臣擇日就藩南昌。」

  景元帝道:「也罷,南昌近來流寇四起,你素來擅領兵,由你去也好。」一頓又問:「憫達,南羨的親事,沈婧操持得怎樣了?」

  朱憫達道:「回父皇,還在選。」

  景元帝「嗯」了一聲:「加緊些。」

  沈奚負手,望著即將升起的朝陽說,朱十三,其實你心思澄明,很多事,你不是不知,只是不願多想。

  今日這番話,我只說一次,你記住了。

  你若想從別人那裡得到甚麼,你就要清楚他最想要的是甚麼。

  你若想要一擊必勝,你就要知道對方最致命的弱點在哪裡。

  你心中其實都明白,你大皇兄與七皇兄想要甚麼,馬府那些要害你的臣子又想要甚麼,乃至於,你父皇想要甚麼。

  沈奚一頓,續道,你甚至明白,我為何要說這些。

  因為我不知道,我今日助你就藩,是對還是錯了。

  你雖看著無權,但你根基太高,你是嫡皇子,且這些年來,你雖從未經營,但不經意間金吾衛左謙已被你收服,你在西北五年,兢兢業業,就算有一天沒了領兵權,你還有那方的軍心。

  倘若你赴藩蕩平流寇,有了政績,有了自己的親軍衛,你勵精圖治有了財源民心,真正封疆為王,那麼——這宮中的格局,就要變了。

  自然,你大皇兄不會覺得這是壞事。

  因為他瞭解你,你們兄弟情甚篤,你不在乎儲君位也更不會跟他搶,你起勢,只能對他更有利。

  你七皇兄也不會覺得這事不好。

  因為各藩王割據,由你分去一部分勢力雖表面看起來不利於他,當你從東宮下一枚死棋,變成一枚可以自主的活棋,他會覺得有機可趁。

  然而時局瞬息萬變,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今日的選擇,表面上只是就藩,但事實上,你是從太子殿下的臂翼下走出來,隻身踏入這嗜血的旋渦之中。

  從今往後,你要獨自面對這權權相爭的波雲詭譎,你將在這條爾虞我詐的道路上披荊斬棘,你肩負的,將不再只是一方將士的軍心,你還需擔起疆土與民生,社稷與立場,你的雙手,將真正沾上血污。

  但願到那時,你依然能初心不改。

  你想好了嗎?

  朱南羨緩緩沉下一口氣,鄭重地往殿上磕了個頭。

  若要靠他人的庇護,才能守住初心,連真正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還要這安穩何用?

  「父皇,兒臣已想過了,七日後是母后的祭日,等祭日一過,兒臣就赴藩,兒臣這幾年在外漂泊,未能守在父皇母后跟前盡孝道,實屬不該。古有名士為其母守孝五年,兒臣思念母后心切,願效仿之,想在南昌再為母后守孝兩年,納妃的事,兩年後再說吧。」

  景元帝長歎一口氣:「既是你的心願,罷了,朕准了。」

  深殿寂寂,殿中一時無話。

  景元帝又看向蘇晉,問道:「你說此人是你舊識,何意?」

  朱南羨抿了抿唇,卻並不看蘇晉,心中回想起沈奚的話——

  你若想從別人那裡得到甚麼,你就要清楚他最想要的是甚麼。

  對他的父皇而言,蘇晉不過螻蟻,她究竟是誰,究竟在此事中扮演了甚麼角色,並不重要,不如實話實說,從而消除他的疑慮。

  朱南羨道:「回父皇的話,當年兒臣赴西北前,大皇兄曾命兒臣對一個奇難的對子,兒臣無奈,只得四處請教,蘇知事是當年的二甲進士,兒臣正是受了她的指教,才過了大皇兄一關。」他微微一頓,忽又道,「父皇,兒臣既不日要就藩,那金吾衛的領兵權,兒臣明日一早便去兵部交還罷?」

  景元帝看著他,神色漸漸緩和:「也好,難得你考慮周全。」說著,似是想起甚麼,看向柳朝明道,「柳卿,朕記得孟老禦史當年幾次上書,要力保一個蘇姓進士,可是此人?」

  柳朝明道:「回陛下,正是此人。」

  景元帝看向蘇晉又問:「你是哪一年的進士?」

  蘇晉道:「回陛下,微臣是景元十八年恩科進士。」

  她這麼一說,景元帝便想起來了——姓蘇,杞州解元,寫得一手錦繡文章更有狀元之才,當年看了她的年紀,他還頗震驚,怕此子鋒芒太過招來橫禍,親自命禮部將她的名次從第一壓到第四。

  沒成想還是難逃一劫。

  不過,就這麼自殿上看下去,倒已是光華自斂,大巧不工了。

  且當做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景元帝道:「既是二甲進士,在京師衙門任一知事,實是屈才,且朕還聽說,此人在仕子鬧事當日還立了一功?」

  他說著,看向柳朝明:「既如此,柳卿,你便遂了你恩師的心願,收蘇晉入都察院,升任巡按禦史罷。」

  ▼第38章

  大約深覺虧欠朱南羨,景元帝道:「沢微,你這次回京辦漕運案,既已結案,便不必守在朕身邊了,這兩日你也回安慶府罷。」

  朱沢微眸色微黯,應道:「是。」

  景元帝看向深殿之下,緩緩道:「傳兵部龔荃,禮部羅松堂,左都督戚無咎。」

  三人早已候在殿外,被內侍一傳,即刻進殿覲見。

  「刑部,禮部,兵部,都察院,中軍都督府聽令。」

  三部尚書,柳朝明,戚無咎同時越眾而出,撩袍跪拜而下。

  「光祿寺少卿馬志,設局謀害朕的十三子,證據確鑿,是為作亂犯上,十惡不赦之罪,著,凌遲處死,誅九族。」

  沈拓俯首領命。

  「吏部,刑部之內,均有要員涉案,令都察院十日內清理此案相關人員,如確有謀害皇嗣之心者,格殺勿論。」

  柳朝明俯首領命。

  「五城兵馬司在此次鬧事中,未能盡忠職守,著,東城兵馬指揮使,斬首示眾。北城、西城、中城兵馬指揮使,革職查辦。南城兵馬指揮使……也革了,不必查。」

  龔荃與戚無咎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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