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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覃照林這才反應過來,留下羅校尉保護蘇晉,召集身後數名官兵沖上前去。

  朱南羨雖不再是以一敵眾,但這些暗衛都不是等閒之輩,加之雙方人數懸殊過大,須臾間就落了下風。

  蘇晉站在橋頭,暗自握緊短匕,對守在一旁的羅校尉道:「別管我,你去幫殿下。」

  誰知朱南羨聽了這話,縱刀擋去一矛橫挑,自兩柄長矛間穿身而過,他身上臉上都濺滿了血,還趁著這個空當回頭道:「別來,護她走!」

  然而就在這個刹那,暗衛的侍衛長忽然自覃照林身邊脫身,一個虎躍縱到朱南羨一側,舉刀當頭劈下。

  蘇晉雙眼驀地睜大,一句:「小心!」脫口而出。

  朱南羨得她提醒,一個側身避過,卻不妨身後落了空,

  被一名暗衛將刀架在了脖子上。

  脖間刀鋒森冷,朱南羨側過臉,目光在這名暗衛身上淡淡掃過。

  這暗衛被他的目光懾住,似乎終於想起他刀下之人乃高高在上的大隨嫡皇子,一時竟沒下得手去。

  侍衛長目露陰狠之色,當下喝令道:「動手!」

  說著也不等暗衛動作,兀自抽刀向朱南羨刺去。

  正當時,忽然有兩發箭矢自遠處射來,一發正中暗衛的手腕,一發正中侍衛長的背心。

  二人力道皆是一松,朱南羨趁著這個瞬間,側身自雙刀的狹縫中避開,抬腳踢向暗衛中箭的手腕。

  長刀脫手,朱南羨矮身接過,隨即橫刀一揮,當即將二人攔腰斬成兩截。

  與此同時,蘇晉默不作聲地將兜帽帶好,抬目望去。

  長巷深處打馬走來兩人,離得近了,借著火光一看,一人是日前見過的錦衣衛同知韋薑,而另一人,則是柳朝明。

  數名錦衣衛從長巷魚貫而出,與暗衛拼鬥起來。

  韋姜下馬與朱南羨一拱手:「殿下恕罪,末將來遲了。」說著也不遲疑,提起繡春刀加入了戰局。

  柳朝明也下得馬來,先合手向朱南羨一拜,目光略微頓了頓,落在他身旁斗篷覆身的人身上。

  朱南羨看了蘇晉一眼,見她已將兜帽帶好,心中松了口氣。

  他將長刀收好,與柳朝明回了一揖道:「多謝柳大人。」隨即拉過蘇晉的手腕,低低說了一句:「走。」

  然而兩人還沒走出半步,便聽柳朝明在身後涼涼問道:「蘇時雨呢?沒與殿下一起?」

  朱南羨腳步一頓,微側過臉:「柳大人問的是蘇晉?」然後他道,「本王今夜未曾見過他。」

  柳朝明目不轉睛地盯著朱南羨身旁罩著斗篷的人,緩緩道:「是嗎?這又是誰?」

  朱南羨回過身來,將蘇晉往身後一掩,漠然道:「是本王跟馬少卿討的一名婢女。」又道,「怎麼,柳大人連本王的私事都要過問嗎?」

  柳朝明目光沉沉。

  他走下橋頭,不欲再與朱南羨多說,繞過他,抬手想將蘇晉的兜帽打落,朱南羨見此情形,伸臂欲攔。

  然而正是此時,暗夜一道微光閃過,守在一旁的羅校尉忽然

  拔匕刺來。

  匕鋒本來沖著朱南羨刺去的,哪裡知他與柳朝明相爭,剛好側身避過,匕鋒便指向了站在他身後的蘇晉。

  朱南羨心中大震,回身想要替蘇晉擋下這一刀,重心失衡的同時,竟沒防住被柳朝明撥手推向另一側。

  匕首直指而來,柳朝明亦來不及反應,只得拽住蘇晉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側猛地一拉。

  這一旋身帶起的急風掀落蘇晉的兜帽,披風往後拂去,露出一頭青絲與素色衣裙。

  柳朝明不由怔住,他看著蘇晉,目光複雜不堪,似有詫異與驚怒交織,又更似有惘然與不解。

  便是這一愣神的功夫,令他一時沒避開身去,本來刺向蘇晉的匕首逕自紮入他的左臂。

  傷口不深,但鮮血依然汩汩湧出,羅校尉見一擊不成,還要再刺,身體卻忽然一緊——原來在他將匕首紮入柳朝明左臂的一瞬,蘇晉也拔出朱南羨給她的匕首,紮入他的右胸。

  與此同時,朱南羨挽刀如月,反手推刀,往羅校尉的脖子上送去,逕自割下了他的頭顱。

  柳朝明怔怔地看著蘇晉,眼中驚怒恍若雷雲陣陣,卻一霎時轉成秋日風雨。

  雨絲如霧,原來自一開始,他就沒看清過她。

  他甚至來不及顧及左臂汩汩流血的傷,一門心思只回想起老禦史臨終的話——

  蘇時雨這一生,太難太難了。

  柳朝明覺得荒謬。

  原來竟是這麼個難法。

  滿腔的惘然與莫名的震怒無處安放,只得下嚥,竟有一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憋悶,五臟六腑就像被沸水浸過一般。

  他抬起眸子,涼涼地看向朱南羨:「殿下瘋了?若太子殿下曉得您替她擋了這一刀,她還有命活嗎?」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柳朝明心頭陡然一震,竟下意識地為蘇晉將兜帽遮上,扯過斗篷一角把她周身掩了,這才回過身去。

  韋薑看了這廂場景,正要請罪,被柳朝明一抬手止住。

  他看了眼昭合橋那頭,一干暗衛均已伏誅,正被錦衣衛押解成排,等候他的問話。

  柳朝明默了一默,抬眸冷冷道:「全殺了。」

  韋薑愣住,十分不解:「大人不留活口問話麼?」

  可柳朝明並不答他。

  韋姜又看向立在一旁的朱南羨,請示道:「十三殿下也是這個意思?」

  朱南羨微一點頭:「殺。」

  蘇晉看了眼柳朝明肩頭的傷,想割下一片衣角為他止血,一抬手卻發現手腕還被柳朝明緊緊攥著。

  柳朝明似被她的動作驚擾,垂眸一看自己握在蘇晉手腕的手,怔了一怔,燙手一般驀地便鬆開了。

  然後他搖了搖頭,往後避讓一步:「不礙事。」

  繡春刀出鞘,橋上二十多名暗衛須臾就斷了氣。

  韋姜拎著覃照林扔到橋下,拱手又請示道:「殿下,柳大人,這是個有功的,也要殺了麼?」

  柳朝明沉默了一下,問朱南羨:「這是殿下的人?」

  朱南羨尚未從柳朝明方才那句話中回過神來。

  他有些恍恍然,片刻竟想起當日在宮前殿,沈奚對他說的那番話——

  你貴為殿下,卻沒有無上權力,甚至生於長於這無上權力的庇蔭之下。

  你若真想保護誰,不然你夠強,不然她夠強。

  彼時他還懵懂。

  但此時此刻,他是徹底明白了。

  是啊,他生於這權力的庇蔭之下,若不能將這權力握在手裡,連想為她擋一刀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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