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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柳朝明微一沉默,道:「確實是對蘇知事幫十七殿下代寫策論一事有所耳聞,才過來問詢,可惜並無實證。」

  朱憫達聽了這話,若有所思地看了蘇晉一眼,道:「此事既有柳大人過問,本宮是一萬個放心,也罷,這事便交給都察院,柳大人查出什麼,要怎麼責罰,不必再來回本宮了。」

  與其處置一個八品小吏,不如賣都察院一個情面。

  朱憫達是聰明人,方才柳朝明一句「可惜並無實證」,他便猜到他是鐵了心要袒護蘇晉了。

  也是奇了怪了,柳昀自十七歲入都察院,七年下來,一直端著一副近乎冷漠的公允姿態,從未見過他對誰網開一面。

  朱憫達想,這樣也好,眼下他與老七勢如水火,兩個胞弟都不堪大用,若能憑此事贏得都察院的好感,不說支持,哪怕一星半點的偏重,于局面也是大有益處的。

  想到這裡,朱憫達又對柳朝明和緩地說了句:「辛苦柳大人。」也不理仍跪在地上的兩位殿下,轉身走人了。

  等一干子內臣侍衛都隨太子殿下撤了,朱南羨這才拍了拍膝頭,方要去扶蘇晉,柳朝明在一旁冷冷道:「蘇知事,起身吧。」

  朱南羨的手往右騰挪一尺,拎起了晏子言。

  朱十七從地上爬起來,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仍哭得抽抽嗒嗒,朱南羨十分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去問柳朝明:「柳大人,那這代寫策論一事——」

  柳朝明默不作聲地從懷裡取出蘇晉的策論原本,置於方才的燈檯,燒了。

  柳朝明道:「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晏子言意識到柳朝明將實證一燒,非但幫了蘇晉,也幫了方才燒策論的自己,立時拜道:「多謝柳大人,翰林那頭下官自會打招呼,必不會再漏什麼風聲。」一頓又道:「只是,十七殿下那邊……」

  朱南羨當即會意,踢了踢十七的腿:「問你呢,你這是找了哪個不長眼的才把事情捅出來的?」

  朱十七啜泣道:「我統共就找了小侯爺兩回,他幫我找人代寫,出了事,自然讓他想辦法。」

  這話一出,蘇晉便明白過來。

  晏子言把她的「清帛抄」拿給太子殿下看,朱十七卻說認得她的字跡,引來朱憫達生疑,朱十七驚慌之下,找來任暄想轍。任暄卻怕引火燒身,只好賣了蘇晉,把她的策論原本呈交刑部。卻又怕叫人查出端倪,才來應天府讓蘇晉逃的吧。

  那麼方才晏子言一番話,說仕子鬧事當日,她出生入死之時,躲在茶坊裡戰戰兢兢的幾個大員裡,便是有任暄的。

  原來,將她告到刑部的也不是晏子言,而是這個賊喊捉賊的任暄。

  蘇晉想到此,並沒覺得失望亦或憤怒。

  眾生百態,天下攘攘皆為自己而活,自然有人為了利字而將義字忘盡。

  這一番經歷,就算給自己長個教訓。

  朱十七本以為自己這回少也要挨一通棍子,沒成想代寫一事就這麼結了,大喜之際尚有一些餘驚未定,攀住朱南羨的胳膊抽抽嗒嗒道:「十三哥,我算是瞧明白了,這皇宮上下,只有您對我最好。您這回冒著被剖肚子的危險,幫我頂了大皇兄一通訓,下回、下回我也替您擋刀子!」

  朱南羨無言地看著他,抬手將他從自己的胳膊上扒拉下來,道:「你,過來,本王有幾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他負著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公堂外一棵榆樹下,對跟過來的朱十七道:「十七,你實在是想太多了。本王此番大義大勇,並不是為了你,且大皇兄沒因此責罰你,本王十分惋惜。本王有句話要叮囑你,下回你寫文章,找天王老子代寫我都不管,你若膽敢再找蘇知事,當心皇兄我打斷你的腿!」

  朱十七如五雷轟頂,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了眨,瞬間淚盈於睫。

  幸而朱南羨在他又哭出來前,命內侍將其拖走了。

  此間事了,晏子言率先告退,去翰林院善後了。

  柳朝明遙遙對朱南羨一揖,亦要回都察院去,蘇晉跟在他身後,輕聲道:「多謝大人。」

  柳朝明沒有回頭,腳下步子一頓,問了句:「怎麼謝?」

  時已近晚,長風將起,蘇晉極目望去,只見宮閣樓台,不見山高水長。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大人之恩,下官深銘不忘。」

  苑角一叢荒草,無人打理,卻越長越盛,秦淮雨止,是盛夏到了。

  柳朝明看著那一叢韌如絲的荒草,忽然想起老禦史的託付。

  「蘇時雨,本官有句話想問你。」

  「大人請說。」

  柳朝明道:「你可願……」

  話未說完,戛然而止,因為他聽到身後有人帶著一分猶疑兩分關切還有七分故作鎮定問了句:「蘇知事的傷可好些了?」

  ▼第14章

  問話的人是朱南羨。

  蘇晉道:「已好些了,多謝殿下關心。」

  朱南羨頓了一頓,又道:「蘇知事,借一步說話。」

  蘇晉不由看了柳朝明一眼。

  柳朝明也正盯著她,他默了半晌,將未說完的後半句收了回去,向朱南羨一揖,轉身走了。

  朱南羨令四下的人也撤了,這才問道:「蘇知事,你可有什麼故舊犯了事,讓刑部拿去了?」

  蘇晉原垂著眸,聽到故舊二字,猛然抬起眼來。

  雙眸灼灼如火,朱南羨被這目光一攝,心中滯了一滯才又說:「此人可是你跟刑部討去的死囚?」

  蘇晉反應過來,原來他說的是鬧事當日刑部帶去朱雀巷的死囚。

  她的眸光一瞬便黯淡下來。

  「殿下有所不知,這名死囚其實是都察院的柳大人命刑部送來的,為防事態失控,作殺一儆百之用,可惜來得太晚,沒派上用場。」

  然而朱南羨聽了這話,卻道:「本王已特地盤問過,這死囚說與你相識,連你曾中過進士,在松山縣當過差也知道。」

  這就有些出乎蘇晉的意料了。

  她自松山縣回到京師以後,結交之人除了衙門裡頭的,不外乎就是幾名貢生仕子,還能有誰對她知根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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