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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江主事以為死到臨頭,背躬得像只老山參,然則聽蘇晉越背越匪夷所思,慢慢直起腰,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姓名,籍貫,家中行幾,祖上營生,為官為商,擢遷貶謫,無一不對,仿佛這名冊當真是她撰寫的一般。

  柳朝明聽了一陣兒,打斷道:「行了。」定睛看著蘇晉,悠悠道了句:「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江主事見他一副要走的架勢,扯著袖口揩了揩額汗。

  柳朝明走到門檻處又頓住腳,沒頭沒尾問了句:「你那位故舊,是哪一日失蹤的?」

  蘇晉怔了怔,彎身施以一揖:「回大人,是五日前,三月初九。」

  柳朝明淡淡「哦」了一聲,繼而道:「三月初九,晏子言廷議過後便去了東宮,至晚方歸,哪裡來的閑功夫去貢士所?」

  換言之,那日拿著晏家玉印去找晁清的並不是晏三公子。

  其實早上攔下晏子言問過以後,蘇晉也猜到這一點了,只是沒想到為自己證實這個猜測的人,竟然是柳朝明。

  她一時躑躅,鬧不明白柳朝明意欲何為,又琢磨著對這麼個莫測難料的人物,當如何道謝,才顯得體面且真誠。

  那頭柳朝明已一腳跨過門檻,漠然又道:「蘇晉。」

  蘇晉愣了愣:「在。」

  柳朝明冷聲冷氣:「還賴著不走?是等著本官命禦史將你攆出宮嗎?」

  出宮的道兒只一條,柳朝明與趙衍在前頭走,蘇晉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

  驟雨已止,承天門角樓上的鐵馬鏽了,風吹過,鈴音也是古啞的,趙衍就勢朝身後望了一眼,壓著嗓子道:「這就是蘇晉。」

  柳朝明「嗯」了一聲。

  趙衍搖頭道:「可惜了,當年老禦史讀了他那篇『清帛抄』,字字珠璣,針砭時弊,說天下治吏之文章,無人能出其右,原想著翰林不要他,正好我都察院收了,豈知你我驅車去留人,到底晚了吏部那幫殺才一步。」

  柳朝明道:「平步青雲未必好,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

  趙衍笑道:「怕只怕老禦史舉才于稠人中,就因你我晚了一步,人其舍諸。」

  說話間已至承天門,都察院小吏牽著馬車候在門外,蘇晉快走幾步道:「柳大人。」雙手將傘舉至平眉,鄭重道,「下官謝大人借傘之恩。」

  柳朝明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遠天,雨雖已止,雲卻未散,淡淡道了句:「不必。」

  上了馬車,想起趙衍方才的話,又道:「聽你的意思,曾還有人問翰林討過蘇晉?」

  趙衍道:「我也是後來聽錢三兒說的,蘇晉被打發去松山縣後,十三殿下追問過他的下落,知其遭遇,還跟吏部鬧過一回,嚇得曾友諒那貉子以為捅了什麼不得了的簍子,則差沒把官辭了,所幸朱十三之後隨軍去了西北,這事才不了了之。」

  柳朝明一面聽他說著,一面掀開後簾看了看,蘇晉一本正經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子班,看到馬車絕塵而去,將傘往身後一背,抄了條近道甩手走人了。

  「十三殿下?」柳朝明放下車簾,微微蹙眉:「朱南羨?」

  ▼第4章

  任暄一回禮部,就看到江主事坐在門檻上,哭得老淚縱橫,問其故,江主事抽抽嗒嗒地把原委說了,續道:「下官以為這蘇晉和下官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好心幫他扯個謊,誰知道他跟柳大人是舊識,這下好了,他是逃之夭夭,把下官一人堵死在胡同裡,下官這平白無故得罪了都察院兩位堂官,一頭撞死得了。」

  與任暄一道回禮部的還有羅尚書,弓著身聽江主事哭訴了一陣兒,覺得他十分囉嗦,嗮道:「活該,老夫早就教過你們,多磕頭,少說話,讓你嘴禿嚕惹禍。」

  任暄聽出來個疑點,問:「柳大人與蘇晉是舊識?不能吧?」

  江主事抹一把淚:「怎就不能,下官親耳聽到柳大人他老人家幫蘇晉查案子,問什麼失蹤日子,還說晏少詹事的閒話,誰不知左都禦史是個鐵面菩薩,能請動他老人家幫忙,沒有過硬的交情能成事?」

  任暄一時怔住。

  倒是先一步來串門子的戶部侍郎沈奚聽了半日牆角,笑嘻嘻地道:「江主事,我記得您有個孫子,與柳大人差不多年紀,您喚柳大人老人家,不大合適吧?」

  江主事破罐子破摔:「有什麼不合適?能要我命的都是我親爺爺。」

  沈奚扯著官袍上三品孔雀繡問:「江主事,那我呢?」

  「你?」江主事婆娑著淚眼,抬頭看他:「你是管銀子的,我祖宗!」

  那頭沈奚笑作一團,任暄就著門檻,在江主事一旁坐下,百思不得其解。

  都察院掌彈劾百官之權,晁清一案由他們審理最好不過,蘇晉若與柳朝明相識,何必拿著密帖來找自己呢?捨近求遠不提,還落個把柄。

  他方才去詹事府打聽消息,撞見了十三殿下,這才知朱南羨已從西北回京,聖上從來偏寵他,這回竟賜了金吾衛的領兵權。

  任暄不知蘇晉記不記得朱南羨,但當年十三殿下為一任翰林大鬧吏部,幾乎傳遍了隨宮上下。

  晁清的案子若走投無路,十三殿下鬧不定願管這閒事呢。

  任暄興致衝衝回來,原想告訴蘇晉這一喜訊,哪裡知柳朝明憑空插了一足進來,像一盆冷水,叫他的好心顯得多餘。

  阿禮備好轎子,進來問:「小侯爺,這就上應天府衙門尋蘇先生麼?」

  任暄擺擺手:「不必了,先回府罷。」

  蘇晉回到府衙處所,天已擦黑了。

  周萍從堂屋出來,拽住她問:「整兩日不見,你上哪兒去了?」

  蘇晉看他滿頭大汗,袍衫髒亂:「別問我,你是怎麼回事?」

  周萍長歎一聲:「別提了,那些落第仕子今日又在夫子廟鬧事,我帶衙差去哄人,還起了衝突,有幾個趁亂把我掀翻在地上,還好五城兵馬司的人來了,我也是剛回來。」

  蘇晉走到案前,斟了杯茶遞給他:「這衙門上上下下都曉得你老實,往常不過是將棘手的案子丟給你,眼下倒好,外頭有人鬧事也叫你去,你一個書生,讓你去是跟人說教麼?」

  周萍接過茶,寬慰她道:「這回鬧事的也是書生,我去說教說教也合適。」

  蘇晉想到早上看過的貢士名冊,不由道:「再有仕子鬧事,你是不能去了,實在推不掉,索性稱病。」

  周萍連聲應了,問:「晁清失蹤的事,你有眉目了麼?」

  蘇晉替自己斟了杯茶:「有一點。」

  周萍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廊廡下:「昨日你走了,我又去貢士所打聽了打聽,可巧撞上晏少詹事的丫鬟了,說是他家公子將玉印落在此處,她特地過來取。」

  「昨日?」

  依現有的眉目來看,晏子言是今早才知道晏家有枚玉印落在了貢士所,這是哪裡來的丫鬟,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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