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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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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暄心中生出些敬重之意,言語上也親厚幾分:「不瞞蘇賢弟,晏少詹事上頭就是東宮,等閒得罪不起,不如這樣,明日一早,你扮作隨侍與為兄一同進宮。晏子言每日五更必從金水橋畔過,為兄幫你攔下他,你也好問個明白。」 是夜,蘇晉依任暄之言,就近歇在侯府。 翌日四更起身,匆匆用過早膳,上了馬車,任暄又問:「這朝廷上下,除了翰林那老幾個,賢弟便不再識的誰了罷?」 蘇晉應道:「彼時在翰林院只顧修書撰文,與人結交甚少,且只有區區數月,當不會有人認出下官。」 任暄道:「這就好,你是不曉得新上任的左都禦史柳大人,治紀甚嚴,若叫人瞧出端倪,發現我與賢弟綱紀不振,就不好收拾了。」 蘇晉愣了一愣,眼看皇城已近在跟前,做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態勢:「哦,倒未曾聽說過此人。」 正午門前,車馬止行,又因宮中為消弭火患,禁了諸臣燈火,只有二品以上大員可乘轎提燈而入。 五更不到,金水橋畔寥寥站了數人,都在等掌燈內侍前來引他們入宮。 任暄領著蘇晉等在橋頭,到了五更正刻,晏子言果然踩著梆聲來了。 任暄上前寒暄一二,將話頭引到殿試,道:「昨日核對貢士名錄,本該有八十九名,沒成想失蹤了一個,去衙門一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禮部這頭要應付差事,報的是家急返鄉,但你也曉得羅尚書愛究細的性子,我怕他問起,又差下頭行走去貢士所打聽了打聽,可巧了,武衛說這貢士失蹤前,你去過一趟。」 晏子言「哼」了一聲:「胡說八道。」又眯著眼問:「小侯爺拿這話來問我是什麼意思?疑心我將人劫走的?」 他生的長眉鳳目,一身朝服也穿出廣袖長衣的氣度,宛如古畫裡的魏晉名士。只是大英雄能本色,真名士自風流,晏子言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是曲高和寡得過了。 任暄笑道:「若是懷疑你,我還來問你做什麼?通風報信麼?」 晏子言低眉暗忖半刻,也以為是,目光不經意落到蘇晉身上,不由道:「怎麼,身邊換人了?」 任暄道:「阿禮病了,就帶了另一個,也巧,昨日就是差他去貢士所上打聽的。」 蘇晉上前打了一個揖:「小人賈蘇,拜見少詹事大人。」 晏子言沒有接話,上下打量著她,一時沒移開眼去。 蘇晉又道:「少詹事大人恐怕是貴人多忘事,貢士所的武衛並非空口無憑,他們說少詹事去過,是有一枚晏家玉印為證的。」 晏子言抖了抖袖袍,以為在聽笑話:「一群莽夫信口開河,晏家玉印乃晏氏身份象徵,本官從來愛惜如命,絕不外帶身側,如何能落入他人之手?」 蘇晉抬頭直視晏子言,攤開右手:「那麼依少詹事所言,小人手裡的這枚玉印是假的了。」 天盡頭只有月色,羊脂玉所制的印章瑩潤生輝,晏子言的臉色瞬時變了,伸手就要奪,蘇晉卻先他一步收回手,淡淡道:「看樣子卻不是假的。」 晏子言怫然怒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問責本官!」只是月色下,蘇晉煢煢孑立,淡漠冷靜的樣子,叫他覺出一絲似曾相識,「不對,我像是見過你的,你是——」 金水橋另一頭照來一星光亮,眾朝臣本來湊在一處瞧熱鬧,被這光亮晃了眼,作鳥獸散。 二品以上大員不必等候燈火,沒幾個早來的,能五更天到正午門的,大約只有都察院新上任的鐵面菩薩了。 任暄心道不好,只盼著菩薩的轎子能隔開全世界,什麼動靜都聽不見才好。 偏偏菩薩就在他跟前落了轎,轎前的掌燈隨侍還和和氣氣地招呼:「小侯爺早,少詹事大人早。」 蘇晉聽聲音耳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是那日在大理寺給她送傘的那個。 不用猜,另一位一露面就叫天下肅靜的便是左都禦史柳大人了。 柳朝明不言語,連神色也是寂寂然的, 掌燈隨侍又道:「老遠就聽見小侯爺與少詹事大人興致正高,不知是聊什麼,叫小人也來湊湊趣。」 任暄道:「安然小哥說笑了,少詹事不過是瞧著我換了個面生的隨侍,隨意問了幾句。」言罷還給晏子言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大事化小。 哪裡知晏子言不吃這一套,涼涼道:「面生?我看是面熟得很。」 他往前兩步,對面站到蘇晉跟前,「我已記起你是誰了,景元十八年的進士,蘇晉蘇時雨可是?」 昔日與晏子言不過在瓊林宴上有過一面之緣,連話都沒說過,實沒成想他竟記得自己。 眼下百官俱在,還有個察覈官常的左都禦史,假扮官員隨侍,這錯處說起來也不大,就怕旁人往死裡扣帽子,因此是萬萬不能認的。 蘇晉只當自己是個長重了樣的,旁若無事地看著晏子言,張口問道:「什麼蘇時雨?大人是不是記岔了?」 晏子言冷笑一聲:「你大可以不認,卻不要以為只我一人記得你!」雙袖一拂,轉首走到柳朝明跟前拜下:「柳大人,景元十八年恩科,您去杞州辦案,回京後,在詩禮會上提起當地的解元蘇晉蘇時雨,說其文章有狀元之才,正乃眼前之人也!」 夤夜只得一星燈火,映在柳朝明眸深處,輕輕一晃,如靜水微瀾。 半晌,他淡淡道:「是麼?」順手拿過提燈,舉在蘇晉近前照著看了一會兒。 巧言令色,冥頑不靈,跟那日在大理寺風雨裡見著的樣子一般無二。 柳朝明將提燈遞還安然,轉身回轎,冷清清說了句:「不認得此人。」 任暄沒想到這一茬兒瞞天過海落到柳朝明眼皮子底下竟被一筆帶過,大喜之餘又有點劫後餘生的僥倖,忙拉著晏子言拜別了禦史大人的官轎。 正巧引群臣入宮的掌燈內侍來了,晏子言再看蘇晉一眼,「哼」了一聲,甩袖往宮裡而去。 任暄扭頭盯著他的背影,等人走遠了才對蘇晉道:「晏子言這個人,脾氣雖壞點,但為人還算敢作敢當,我看他方才的反應,實不像去過貢士所,可你手裡這枚玉印分明又是真的。」 蘇晉道:「是,我也疑心這個。」 任暄來回走了幾步,說道:「這樣,你先在此處等著,待會兒為兄送完密帖,抽空子去詹事府打聽打聽,看看晁清失蹤那日,晏子言究竟做什麼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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