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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不信他會變好,至少到了遵義之後他還是老樣子。因為正趕上春節,而且這是紅軍離開江西之後的第一次休整,上級便給每個戰士發了一套新軍裝,還發了好幾塊大洋,讓大家給自己添置日用品。當時紅軍沒收了軍閥王家烈的鹽行,把鹽免費分發給貧苦百姓,也賣給紅軍戰士,一元大洋可買七斤白鹽,便宜得很。戰士們買了鹽之後可以在路上用,還可以當錢花。

  但是我師傅沒有買鹽,他買了更值錢卻被紅軍明令禁止的東西--鴉片煙。這裡的煙土很便宜,後來到了雲南更便宜,一元大洋就可以買半斤最好的"雲土",只要能運出雲貴兩省,這些煙土就會非常值錢。剛剛渡過金沙江進入四川,我們在路邊小店的門板上就看到了收購煙土的牌子,上邊寫著"上等雲土,每斤大洋十二元"。當然了,我師傅販煙發財的美夢最終也沒能實現,在龍街渡口過江的時候,團長在船上很客氣地跟我師傅商量。我沒聽到他們談的是什麼,但我師傅最終還是將他私藏在行李中的兩顆柚子大小的"雲土"拋入江中。過江後我師傅因為破財而心痛,卻又不敢向團長發作,便狠命地拿《湯頭歌訣》來為難我。好在這是學習藥膳的基本功,從學徒開始我就背誦這些東西,根本就沒當回事。他見一點也難不住我,便越發地生起悶氣來。

  想到《湯頭歌訣》,我便又想到老呂。吃過那兩勺菜粥之後,老呂蹲在鍋邊睡了。他的病很嚴重,身上浮腫得厲害,面皮光亮,在額頭上一按就會陷下去棗大的坑,這是消渴症加上營養不良造成的。消渴症多食易饑,營養不良更要多吃好東西,但是我沒有吃食給他。

  再摸摸身上,我摸到了我的寶庫--一隻鐵皮的白金龍香煙罐,裡邊有大約半兩白鹽、四五粒冰糖、兩根人參鬚子、三隻辣椒、一小片燧石和小半瓶雲南白藥,這是我留給自己救命的。除了人參之外,其他東西老呂都用不上,而且我也絕不能給他吃冰糖--對於消渴症來說,糖就如同毒藥。

  鍋蓋上的那一小堆火早便熄了。我將紫銅大鍋刷洗乾淨,又在鍋蓋上點起火來,然後將大巢菜折成寸段,放在搪瓷茶杯裡煮,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以驅除眼皮上糾纏不去的"睡魔"。

  "消渴方中花粉連,藕汁地汁牛乳研;或加薑蜜為膏服……"嘴裡念著《湯頭歌訣》,我的心中卻想,離開遵義的時候,我哪怕買一點黃連帶在身上也好。只是,老呂是在過了大雪山之後才編入我們團的,我在遵義不可能預見到會結識患消渴症的戰友。在那個時候,清熱利便的黃連對於營養不良的紅軍毫無用處,有那閒錢倒不如搶購幾塊冰糖帶在身上,或是去吃一碗正宗的川味回鍋肉來得實惠。

  大巢菜這東西雖然藥性不強,但醫治消渴和浮腫畢竟對症。湯藥煮好後,我從寶庫中撚了一粒白鹽放進去,這樣可以給他增加些力氣。我還不準備動用人參,因為在後邊的日子裡也許當真會有戰友或是我自己需要它來"吊命"。況且,我們所有人都已經將近一個月沒吃到鹽了,此時此刻,一粒鹽也許能救一條命,而我卻剛剛為了老呂的"病"花費了"一條命"。

  第二天早上老呂解了兩次大便,很稀,不臭,尿得也很多,臉上的皮膚不再亮得"吹彈可破",人也精神了,看來昨晚的湯藥當真有用。

  鳥都不見啦,這可不是好兆頭!老呂又在預言災禍,結果惹來大家一陣笑駡。

  然而,災禍還是被他言中了。部隊開拔沒走出多遠,便進入了一片大水之中,水深處能沒腰,淺處也足有一尺,濃密的矮草都看不見了,只餘下高稈植物將尖梢向我們招搖。

  又起風了。大風吹過水面,居然起了一層層的矮浪。在這裡沒有腳跡,也沒有路標,我們只能根據慘澹的天光指引,徑直向北走。走出去三十多裡,水仍然很大,也看不到前邊部隊的蹤跡,反倒是每天照例要來的雨雪冰雹沒有忘記追上來折磨我們。

  在這片大水中行走,累倒不怕,可怕的是我們很快就感覺餓了。戰士們從乾糧袋裡掏糧食吃,每個人都把自己吃得不是黑鬍子就是白鬍子。成百上千長著黑白鬍子的人馬,看上去相當壯觀。

  有青稞面吃的戰士應該會感覺好一點,反正乾糧袋早就被雨水打濕了,抓出麵團塗得滿臉都是,吃起來倒也不困難。他們唯一需要當心的是萬萬不能跌跤,倘若一跤跌進毒水裡,麵粉被毒水浸濕,那時候丟掉可惜,吃下去卻會肚子脹痛。昨天夜裡有些戰士中了這種毒,上吐下瀉,腹痛難當,等到早上大隊出發時,已經有幾名中毒太深的戰友因為虛脫而犧牲了。團長說,他們這是用最寶貴的生命為大家證實了毒水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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