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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本來什麼事兒都沒有的倆人,換來換去換座位,倒把氣氛換得曖昧了。

  沈聰聰三十二歲,單身,是省報著名記者,做時政新聞出身。這一兩年,她事業情感兩不順:情感不順,可以簡單歸結為她高不成低不就;事業不順,用他們省報梅總監的話說,是沈聰聰沒弄清楚自己的時代需要,沒有及時調整自己,做到與時俱進。這已經是一個電視時代、讀圖時代,哪還有報紙記者什麼事啊?還一天到晚想著鐵肩擔道義,那道義歸你擔嗎?老想當法拉齊,老想得普利策新聞獎,那獎跟你有關係嗎?

  沈聰聰等著趙通達開口,趙通達遲遲不吭聲。沈聰聰略微有點失望,說:「你要是不方便跟我說魏海烽就算了。」

  趙通達慢慢道:「……他現在是我們廳的副廳長了。」

  沈聰聰一驚,下意識問道:「那你呢?」

  趙通達笑道,語調輕鬆地:「在他的領導之下。」儘管趙通達已經很努力地表現出豁達無所謂,但男人在事業不順時的沉重失落是怎麼也遮不住蓋不住的。

  沈聰聰忽然為他難過起來。兩個失意的人,就像兩個寒冷的人,會不自覺地互相靠近,仿佛靠近一些,就能溫暖一些。

  魏海烽敲門的時候,沈聰聰剛跟趙通達把酒滿上。依著她的脾氣,就直接開門,女單身,男喪偶,一起吃個晚餐,怕見人嗎?但見趙通達那不自在的樣兒,她就回避了。趙通達送走魏海烽,門剛關上,沈聰聰就從趙偉的房間裡出來,滿臉的不高興。

  趙通達忙說:「生氣了?」

  沈聰聰擺擺手。她真沒生趙通達的氣,她是為在房間裡聽到魏海烽跟趙通達說的那幾句話生氣。她覺得魏海烽真有點「抖起來」的意思。趙通達卻有點心虛,跟沈聰聰一個勁解釋,說他倒是不怕人看見,議論也無所謂,主要是怕連累了沈聰聰。沈聰聰聽了,似笑非笑,對趙通達說:「得了吧。我估計魏海烽肯定知道你這兒有別人。你說你一個人擺倆酒杯幹什麼?」

  趙通達手一擺:「隨他懷疑!」顯得很男人。

  趙通達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沈聰聰的視野中。一個中年人,穩重得體,有一定的人生閱歷,一定的經濟基礎,一定的社會地位,而且目前又正處於事業停滯期,有的是時間跟她一起聊聊人生聊聊社會聊聊理想以及聊聊處世哲學。

  §第八部

  沈聰聰幹了十年新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窩囊過。凡是批評報導,不得擅自採訪,更不得擅自發稿,領導說這是為了慎重起見。事情的起因,還是她那篇批評泰華集團野蠻施工毀壞古墓的稿子,當時雖說是從版上撤下了,但事後她多次在編委會上提出,如果廣告部門這麼做廣告,我們編輯部就沒法做新聞了。

  梅總監開始脾氣還好,她是那種只要把事辦了,目的達到,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的人。後來,沈聰聰沒完沒了,一開會就說這事,一開會就說這事,連帶著報社的幾個老同事也出來為沈聰聰說話,梅總監就摟不住火了。最後,報社專門為編輯部和廣告部開了一次協調會,梅總監帶著經營部門的全體主管一上來就說:「你們編輯部要有本事,你們就自己掙稿費、車馬費、編輯費、防暑降溫費、醫療費。別在這兒教育我們什麼,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好像我們廣告部,就庸俗,就低人一等,就不知道什麼叫捨生取義殺身成仁。這是什麼時代?資本時代,你們得學會尊重資本意志。你不尊重人家,人家憑什麼給你錢?給你廣告?」

  沈聰聰說:「照你們這麼說,我們還做什麼新聞?寫一篇報導,還得先打聽人家跟咱們報社有沒有廣告合同,笑話。乾脆以後選題會,你們廣告部給我們來開得了。」

  梅總監是做記者出身的,也不是不知道選題會是怎麼回事,當即說:「沈聰聰,不至於斃你一篇稿子你就說沒新聞可做了吧?天下之大事情之多,樓市樓盤漲價了,奧運冠軍下海了,母子跳樓自殺了,超女粉絲打架了——選題多了去了,怎麼就非得批評政府批評企業才叫選題呢?」

  這事鬧到最後,還是社長水準高。他避重就輕,繞開問題核心,即報社是否應該對存在問題的廣告客戶網開一面。要說社長有水準,水準就在這兒。他倘若正面解決這個問題,勢必把自己纏進去。比如,他要是支持廣告部,那麼肯定被編輯部抓住把柄。沈聰聰這群文人是最不好惹的,不要說告到記協,就是在網上議論議論,說如此社長見錢眼開見利忘義缺乏新聞從業道德之類的他也受不了。而他要是支持編輯部,那基本上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廣告客戶跑了,收入少了,他這個社長對上對下就都不好交代了。現在都是自負盈虧,一張報紙幾毛錢,靠賣報紙能掙幾個錢?還是得靠廣告。而要靠廣告,你就得改改文人脾氣,想罵誰就罵誰,能成嗎?和氣生財和氣生財,罵能罵來錢嗎?萬一人家企業有點背景,或者你哪句話說得有點毛病,人家告了報社,你記者沒事,報社可是得擔責任。官司輸了,報社得賠錢。就算官司最後能打贏,報社不是還得請律師打嗎?一年要打那麼幾場官司,光律師費得多少?但顯然這話,是不方便拿到桌面上說的。因為只要說,就會落下口實。報社一大批正直的老記者就會以此攻擊社長,質問他作為一個社長,是不是為了點蠅頭小利,就可以不講新聞良心了?

  其實,社長在開協調會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解決方案。之所以開會,就是走走過場,等兩邊都火藥味十足的時候,社長出來高屋建瓴一下。社長清楚,他這個方案要是先說出來,肯定兩邊不討好,但爭執不下的時候說出來,兩邊就不容易有什麼話說了。社長有個外號,叫「兩點社長」。這個外號的由來是因為他無論大會小會,只要一開口,就是「我來談兩點意見」。這一次,他照方抓藥,還是兩點意見。第一點是虛的,核心意思是廣告部和編輯部都是報社的重要部門,以後要經常聯繫,加強合作,要相互尊重,不要相互拆臺。第二點是實的,主要針對編輯部,說的是以後編輯部重大選題重大報導,尤其是批評報導負面新聞,一律要經編委會研究通過。這樣做,是為了對社會負責任,謹防少數不良記者把報紙版面當成泄私憤的工具;尤其是要防止一些新聞記者打著正義的旗號,勒索敲詐企業,破壞正常的經濟秩序和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這第二點,說得一點毛病沒有,沈聰聰當時沒弄明白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後來她才發現,跟自己的關係太大了。只要她報的選題,稍微敏感那麼一點,編委會就要研究;而這一研究,一個星期一個月都有可能,研究到最後,即使同意發稿了,也過了新聞時效,成了炒冷飯。

  沈聰聰心灰意冷,她忽然發現自己需要一個能談點私事的朋友,但是她竟然沒有。不是她人緣差,而是她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她自從二十七歲高齡吹掉最後一任男友後,就把自己鎖在工作上了。那時候,是新聞記者的黃金時代,也是沈聰聰最能跑的時候,她就這麼跑了四五年,然後鬥轉星移,她這樣的記者一下子就過時了吃不開了。以前她寫批評報導,批評官員批評政府批評企業家,人家誇她,說她有正義感有良知;現在她再這樣,人家就說她心態不健康,說她仇富,說她缺乏建設性,說她懷有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

  沈聰聰需要一個理解她的人,一個能跟她聊聊的人。她翻電話本,翻來翻去發現竟然沒有一個合適的人,基本都是工作關係,基本都是結婚成家的。結婚成家的女人,基本都是圍著老公孩子轉;結婚成家的男人,她怎麼好意思打個電話就為了說說自己的煩惱?當然,也有沒結婚成家的,年歲太小的,肯定沒法聊這些事,他們還不懂事兒呢。年歲相當的,就都是男的了,女的三十多歲還沒結婚的,在沈聰聰認識的人裡,不多。而男的,沈聰聰顯然不願意主動跟人家打電話,現在三十多歲單身男人,自我感覺太好。

  趙通達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沈聰聰的視野中。一個中年人,穩重得體,有一定的人生閱歷,一定的經濟基礎,一定的社會地位,而且目前又正處於事業停滯期,有的是時間跟她一起聊聊人生聊聊社會聊聊理想以及聊聊處世哲學。本來,沈聰聰倒也沒想著要跟趙通達怎麼樣,不過就是跟他聊聊魏海烽魏海洋;後來聊得多了,就覺得熟了,生活中的小忙也願意叫對方幫一下。倆人這麼來來往往,邊上的人就看出了意思;看出了意思,有熱心腸的就幫他們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開始,趙通達還有點顧慮,自己妻子去世不久,擔心影響不好。後來他發現,社會價值觀已經發生了極大的改變,人們不但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對,相反還覺得他有本事、有魅力。這讓他感覺很愉快,臉上也有了光彩,有什麼事也願意帶上沈聰聰。

  沈聰聰是一個稍微有那麼點擰巴的女人。每次趙通達帶她去什麼場合,她都是推三拖四,去了之後,又不苟言笑。對這一點,趙通達心中暗自跟宋雅琴比較了一下:宋雅琴不如沈聰聰漂亮,但比沈聰聰人情練達得多,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說話,知道怎樣做是幫男人撐場面;沈聰聰則比較自我,合得來的人,她說說笑笑,合不來的人,她一言不發。有一次,趙通達委婉地跟她提出批評,沈聰聰索性說:「以後你這種事別叫我。你的朋友是你的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懶得應酬他們,再說你們說的事我也沒興趣。」

  沈聰聰自從跟趙通達明確了關係以後,雖然脾氣秉性還跟以前差不多,但給她笑臉的人則越來越多。至少,在選題會上,她的選題通過率大大提高,而且報社的好稿獎每個月都有幾篇是她的。最初她也沒當回事,直到有一次,她一篇純粹的「面子活」得了好稿獎,她才意識到,這個獎裡真的是有她的一半有趙通達的一半。按道理說,這樣的事情,換個女人肯定心裡暗爽得不得了,但沈聰聰卻覺得彆扭。那篇「面子活」,說的是交通廳廉政建設的事,主要是拍廳長的馬屁。她是拗不過趙通達,勉強發稿,沒想到弄個好稿獎,搞得她一連好幾天,走在報社的走廊裡都抬不起頭來,總覺得有人議論她,即使別人對她笑,她也心虛,覺得人家笑容裡另有深意。沈聰聰忽然覺得,自己正成為她平生最痛恨的一類人——視理想如垃圾視正義如糞土只要價格合適什麼都可以交換的那類人。有一次,她在報社院裡碰上魏海洋,魏海洋裝沒事兒人似的跟她打招呼,說本來要找梅總監,既然見到沈主編,就別從梅總那兒過一道手了。說著,給沈聰聰遞過去一個信封。沈聰聰眼睛打量了一下信封,沒接。魏海洋笑著,說:「一篇新聞稿,您給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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