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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也是從那時起,她審視了自己的人生,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她得振作起來,活得好起來,變得比從前還好,才不會被前夫和那女人再羞辱到。

  她看著大家,很真誠,也很動容。她對她們說:「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我的離婚後不得不出來工作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恥,我重男輕女的家庭環境,也不是我所能決定的,我已經努力在讓自己對抗這些負面東西。所以我該因為這些事被大家嘲笑嗎?如果有人跌倒了摔破腿,你們會覺得是那個人活該然後嘲笑她嗎?不會的,我們都會覺得她會很疼,我們會很同情她、會幫她叫救護車。酒店後面有流浪貓,我知道大家都在悄悄喂。我知道大家全都是善良的人。」

  她的話讓在坐的女孩們全都沉默下來。

  她們在她的話裡,開始回憶自己到底為什麼討厭眼前這個女人來著?她們開始反思自己這種無理由情緒化的對人討厭,是不是太惡意了。

  「我們女人在這個社會上是天然的弱勢群體,我們為什麼還要互相嘲笑彼此?然後讓那幫臭男人指著我們說,你們女人就是這樣子,小心眼愛內鬥。但其實他們這些在旁邊靠性別歧視看笑話的人才更差勁。我們以後不要看彼此笑話,我們一起去看站在旁邊等著幸災樂禍的人的笑話,這多痛快啊。

  「未來,在工作上,我可能會有很多不足,但我會盡我所能成為大家的肩膀,盡我所能為你們扛住更多事情。而生活上,你們對我的什麼事感到好奇,就直接來問我,我會告訴你們的。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大家快去吃午飯吧!」

  她怕自己不走,大家都不動。於是她先出去了。

  可是客房部裡,大家好久都沒動沒說話。

  隔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唉」地歎息了一聲。大家的靜坐才被解了封印般,女孩們才動了起來。

  她們一起去食堂吃飯。

  打好飯菜坐下來,打開許蜜語分給她們的鹵牛肉嘗一口。

  她們一下就被那肉的味道驚呆了,好吃得好像連舌頭都要一起吞下肚。

  她們很興奮地互相交流:「我天,這肉太好吃了!這手藝不次於咱們酒店的陳大廚!」

  「不!我覺得這鹵肉比陳大廚做的還要好吃一點,味道特別細膩有層次,天啊,好吃到想哭!」

  大家熱火朝天地交流著吃過鹵肉後的感受。

  交流著交流著,有人說:「其實許蜜語她人真的很好,之前她都聽到我背後講她八卦、笑話她,也掌握了我工作上犯的錯誤,但她沒有報復我,反而前兩天我感冒,她還替我做衛生。我現在覺得我對她有點過分了!」她吃下一口鹵牛肉,真誠地反省自己。

  「你說得我也有點難過了。」另一個女孩接過了話頭,「之前我也沒少坑她,她也都知道。後來有天輪到我和來收布草的人清點布草數量。不知道那天哪裡出了問題,我數少了幾套被單,怎麼也合不上數目,我怕我被罰錢,就死不承認,還和收布草的吵起來了。收布草的說要去找我領導說清楚,其實我當時很慌,但許蜜語過來,替我跟收布草的道歉,幫我把這事扛下來了。我當時連謝都沒謝她一句。你們說她當時心裡得很難過吧?我對後院流浪小貓都知冷知熱,對她卻沒有什麼善意。我一定傷害到她了吧?」

  另一個人夾著鹵牛肉,看著看著就也跟著自責起來:「還有我,我那天打掃衛生手滑,不小心碰壞了客人東西,客人揚言要投訴我,還要讓我加倍賠償。我很著急,我怕賠錢也怕被投訴之後績效不合格要扣錢。可是後來我發現我並沒有被記投訴。我以為客人只是說說嚇唬我的,幾天後我才知道,其實客人已經投訴到許蜜語那裡去了,是許蜜語對客人百般道歉祈求,跟客人周旋了很久,客人才放過我的。這事她沒有當面跟我說,我當時就硬著心腸假裝不知道了。因為我想反正大家都討厭她,那我也就不用謝謝她了。現在想,我真過分,我怎麼能這麼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好處又肆無忌憚笑話她?」

  柯文雪和尹香也沒忍住,各自唏噓出聲,說了自己最近一段時間對許蜜語明明那麼壞,許蜜語也明明知道她們工作上有很大的錯處,卻沒有趁機報復她們,還在她們遇到事情的時候很有領班擔當地站出來擋在她們前面。

  柯文雪懊惱地自責:「這段時間我到底怎麼了我,我是不是鬼迷心竅了?我是看她老實好欺負所以就忍不住欺負她嗎?我發現我太壞了!」

  尹香也說:「我也覺得回頭一看,這段時間以來我表現得有點不是東西了!」

  她們後面跟了好多此起彼伏的聲音。

  「是啊,我們跟她真的沒什麼深仇大恨,她對我們也真的很袒護很仁至義盡,這麼一比,我們好像真的有點不是東西……」

  「現在想想,我們幹這些故意排擠她的事確實有點不像人幹的事啊!」

  「以後我的活我自己幹,我不再欺負老實人了!」

  「對,我也是!」

  ……

  這頓午飯,女孩們一開始吃得熱熱鬧鬧,後來吃得沉重愧疚。

  ***

  再後面一天,女孩們發現,勾走許蜜語前夫的那個上位小三,居然又跑來行政層住酒店了。那女人的肚子隆起來了,很顯然是帶著和渣男的崽特意來耀武揚威的。

  那天,不再像以前一樣,女孩們誰都故意躲開,好讓許蜜語不得不親自去做那間房的衛生。

  那天的女孩們,全都搶著去做那間房。她們不想讓許蜜語再過去受上位小三的氣。

  可是那個上位小三是真的難纏,不管誰去,她都把人攆出房間,堅持要求:我就要你們領班親自來打掃我的房間,否則我就向你們酒店投訴,說你們怠慢一個孕婦!

  她的態度實在討人厭,有人沒忍住推了她一下。

  這下可好,上位小三像抓到了什麼置人於死地的把柄一樣,嚷著:「讓你們領班來跟我當面道歉,否則就憑你對一個孕婦動手動腳,我現在就讓你再也幹不下去!」

  最後是許蜜語聞訊趕來,忍辱負重地低頭對那女人道了歉。

  女孩們知道,許蜜語她為自己從來沒對小三低過頭。但為了守護她們,她低頭了。

  ***

  「老闆您看,現在的行政層客房部,下屬們都護著領班,不想領班去挨欺負;領班反過來也拼命庇護下屬,為了不讓她們丟工作,自己什麼罪都能遭什麼委屈都忍下去了。您說上司下屬間彼此這麼互相護著,這能不凝聚嗎?她們都擰成一股繩了!」

  薛睿說完一切過程,從肺腑間發出一句感慨。

  「這許蜜語,看著軟軟弱弱,沒想到還挺有主意和韌勁的!她居然還懂得恩威並施這套——手裡握著別人的錯處,讓別人怕她畏她;她又不發作,反而還給恩惠,一下就讓大家對她又愧疚又感動。她這麼一整套地行動下來,直接就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了!這個許姐姐,我還真是小看她了,她還真是挺叫人意外的!」

  他感慨完去看紀封。

  他看到紀封正坐在沙發上,一手握著茶杯,一動不動,視線向下垂著,看著杯子裡的茶葉,眼珠一眨不眨。不是靜止畫面卻被他維持出了靜止畫面的效果。

  他整個人的樣子,不得不叫薛睿懷疑,他其實是陷入了一種叫做「狠狠愣住」的狀態。

  所以他到底是在為哪個部分的信息愣住?

  ***

  紀封聽著薛睿的話,從聽到許蜜語已經離婚那裡就不由愣住。

  原來她其實已經離婚了……而且是頂著家裡不許她離婚的壓力堅持離掉的。

  所以他之前對她的那些厭惡根源,原來是不成立的。

  原來她不需要別人對她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原來她是很自尊自愛的。

  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行政酒廊,和她錯肩而過時,他對她說過的那句話:你沒自尊的嗎?就非要把自己活得這麼賤嗎?

  紀封手一動,杯子裡的茶水灑出來濺到了手上。

  他把茶杯甩到茶几上,抽出幾張紙擦了手。

  然後有點煩燥地左右拉動扯開領帶,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

  真是煩。

  她那雙盛著滿滿受傷的眼睛,怎麼又晃到他眼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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