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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會一些。」許蜜語的心跳得像舞獅鼓點一樣密集強亢,但她努力讓自己鎮定,用泰語回答著。

  「你聽懂了多少?」段翱翔又問。

  「全部。」許蜜語握著拳頭給自己鼓勁,然後回答。

  段翱翔看著她,眼神森冷,他瞪視著許蜜語,用一種不同平時吊兒郎當的犀利眼神,像在看一個深藏不露的陌生人。

  一旁的普拉育看著許蜜語,也是一臉的吃驚相。

  段翱翔改用中文對許蜜語下達命令:「這裡沒你的事,不要用你的蹩腳泰語在這裡搗亂,出去。」

  許蜜語的泰語並不蹩腳,相反她的發音準確又好聽。她知道段翱翔這樣說是為了趕自己走。

  但她被段翱翔的眼神鎮了一下,還是會有一點無措,於是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段翱翔另一邊的紀封。

  紀封卻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慢而雅地飲茶,不回應她的目光,也不搭話。

  他那樣子,把「你自己看著辦」的態度表達得清清楚楚。

  許蜜語有點明白了,為什麼紀封從進屋時就好像已經不認識她一樣。

  她告訴他,段翱翔利用他不懂泰語,想要坑他。而這話只是她的一面之詞,在她能證實這一面之詞是真的之前,紀封不可能正面去懷疑或得罪段翱翔。

  所以還真是得她自己看著辦了。

  認知明確後,許蜜語不再期盼有人能幫她一把,分散一下她將得罪段翱翔的程度。

  她從來也沒正面去得罪過誰,等下卻要狠狠地得罪一下了。她悄悄深呼吸,把心一橫後,對段翱翔用中文說:「段先生,我的泰語還可以,我聽得懂你們說什麼的。」

  段翱翔的眼神像把無形卻鋒利的刀,冷森森地瞄準許蜜語,像要在下一秒就把她射殺一樣。

  許蜜語死命命令自己,不要躲閃段翱翔的眼神。只有對峙住,才不確定下一步到底是誰會敗退。她現在就躲開眼神,那註定是她不戰而敗。

  而就在她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段翱翔忽然笑了。他的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浪蕩痞氣,現在他的每一分笑裡都嵌著森然冷意。

  他知道許蜜語剛才用流利泰語和自己交流是在給自己下馬威。她想借此告訴他,她的確會泰語,因此從上次開會開始,她就聽懂了他到底說了什麼,她在告訴他,她知道一切信息差,也把他上次就在左騙右騙的樣子全都不動聲色看盡在眼裡。

  這是段翱翔第一次看走眼一個女人。

  不,嚴格說是第二次,只不過上一次也是她——他看著她的背影以為她是個曼妙銷魂的少女。

  前次只是外形看走眼,但現在,他發現他連她內裡也看走了眼。

  這看起來不起眼得如同一顆塵埃一樣的女人,現在竟擺了他一道。

  段翱翔就那樣笑著,看著許蜜語,對她說:「OK,好吧,你泰語很好,發音很標準。不過呢,我再說一遍,我們在開會,你就是個服務員,不要搗亂,立刻出去。你想交流泰語可以等開完會單獨來找我。現在麼,別那麼沒眼力見,別惹我跟你發火。」

  他在暗示她,現在,適可而止,出去。有什麼條件可以事後談。但如果還留下來裹亂,當心以後他不給她好過。

  許蜜語第一次這樣跟人正面對峙。她聽著段翱翔的警告,心裡有些害怕。

  她不由又轉頭去看向紀封,對他說:「紀先生,或許我可以留下來幫您做翻譯的……」

  段翱翔皺起眉,叫了聲:「阿倪。」

  他身後的助理站起身,要繞到前面來把許蜜語架出去。

  這時紀封總算開了口。

  「阿倪,你先坐下。」

  他一句話把阿倪又釘回到原位。然後他放下茶杯,用一旁備好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才抬頭看向段翱翔,淡笑著開了口:「她既然這麼想做翻譯,那就讓她翻翻看,我還挺想知道她到底能翻成什麼樣的。」

  段翱翔一秒鐘就變了個表情,他嘻嘻哈哈地對紀封說道:「老紀,這就兒戲了吧?你讓這麼一個服務員來摻和我們以億計的買賣,這不叫她搗亂呢嗎?」

  紀封挑挑眉,沒接他這茬。

  他看向許蜜語,對她問了聲:「我也不想聽兒戲的東西,你能對你等下翻譯的內容、說的話負責嗎?」

  許蜜語立刻點頭:「如果等下我翻譯的內容、說的話有任何不真實的地方,請您直接報警或者起訴我。」

  紀封轉頭對段翱翔笑著說:「你看,她都這麼表態了,要不我們就聽聽她怎麼說,權當是解悶了。」

  段翱翔又對許蜜語提點了一下:「既然老紀都發話了,你想說什麼,那就說吧。用心點,好好說!」說到後面「好好說」三個字時,他眼神犀利,是在提點許蜜語,你知道我的厲害,你好自為之。

  許蜜語到這一刻,發現自己的腿都有些在發軟。她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能就這麼讓段翱翔給震懾住,她讓自己想想去給魯貞貞聶予誠打掃房間時受到的羞辱。她不能讓他們踩進泥裡一輩子看扁。

  這麼一想後,她一下就咬牙挺住了,她走去紀封和段翱翔中間站定。

  紀封問她一聲:「你最開始用泰語和段總說了什麼?」

  許蜜語回他:「紀先生,我最開始用泰語和段先生說的是:您剛剛和普拉育先生說的價格,和您對紀先生說的價格,好像存在口誤,具體數字有些對不上。」

  紀封抬眼看了她一下,「嗯?」一聲,問了句:「怎麼個對不上?」

  許蜜語輕咬下嘴唇說:「我聽到普拉育先生對段先生確定的報價數額是八千萬……」

  紀封看著許蜜語,挑挑眉問:「那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段總轉過來跟我報價一個億,是多問我要了兩千萬嗎?」他調轉眼神去看段翱翔,「老段,她這是不是在暗示我,你在坑我啊?」

  段翱翔保持著一貫嘻嘻哈哈的笑容,吊兒郎當地說:「這怎麼可能啊,老紀!你聽她胡說八道呢,她去過泰國嗎?她能聽清楚什麼啊?我這不還有後續沒跟你說呢嗎,普拉育老哥剛才又跟我說了,如果你分期打款給他,就收一個億,但要是一次性打款給他,他願意給你再讓價兩千萬,總金額八千萬就可以成交!」他說完瞪了眼許蜜語,那一眼中含著讓她閉嘴的威懾。

  然後他又轉回頭看向紀封問:「老紀,你覺得呢?」

  紀封笑了笑說:「如果沒什麼問題,我倒是可以考慮一次性付清。」

  段翱翔哈哈笑起來,一副生意談成皆大歡喜的樣子,大聲說著太好了。

  只是他臉上雖笑著,心裡卻各種情緒翻騰不休。

  他原本只是想耍紀封一道,坑他兩千萬逗逗樂子解解恨。

  從小到大他身邊的人天天都在他面前對紀封讚不絕口。尤其他老爹,成天把紀封誇上天,恨不得紀封才是段家兒子才好。

  家裡有錢怎麼了?富二代怎麼了?他照樣他媽不快樂,照樣從小到大是活在紀封這個別人家的孩子陰影下的。他想躲開紀封,所以當知道紀封在很多國家都遊學過,只有泰國沒去過時,他義無反顧選擇了到泰國留學。他終於找到一塊沒有被紀封兩個字污染過的淨土!

  學成回國以後,他覺得自己長大了成熟了,可以不那麼計較地敞開胸懷,接納一下給他帶來過諸多人生陰影的紀封了。

  他甚至誠心地想過和紀封做真朋友試試。可紀封這傢伙在他面前總是趾高氣昂、傲氣得一逼,雖然紀封沒有用嘴說過,但他就是能感覺到一股發自紀封內心深處的鄙夷。

  這讓他越想越恨。

  紀封他憑什麼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他就是要耍耍他!

  可是沒想到,會橫躥出許蜜語這麼一號敗家女人,竟當面戳穿了他的小遊戲,讓他戲耍紀封不成了。

  不僅戲耍不成,眼下他還有一種被人當面戳破的羞恥感。趁著紀封和普拉育握手表示合作愉快時,他惡狠狠地瞪著許蜜語。

  他讓許蜜語再給大家都換杯熱茶,提議大家以茶代酒,慶祝一下這一切順利的合作。

  他說著「一切順利」四個字時,眼神像刀一樣剜著許蜜語。

  許蜜語給每個人都重新換上熱茶和熱毛巾。換到段翱翔時,趁著別人看不到的角度,段翱翔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握。

  許蜜語立刻抬眼去看段翱翔。

  她手腕劇痛心頭一抖。

  段翱翔手下更加用力,握得她幾乎快忍不住那疼。

  他看著她陰森森地笑,眼神裡有恨不得撕碎她的狠勁。

  他壓低聲音對她陰森地笑著說:「你給我等著,臭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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