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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尹香的話帶給許蜜語一驚連著一驚。驚過之後她又覺得一切似乎變得解釋得通了。

  「那個女顧客,以前我聽張彩露說過,是她在夜店蹦迪時認識的一個姐妹,沒怎麼讀過書,連高中都是肄業,本來她們兩人串通做戲的目的是讓酒店開除掉你,但那個女的看你慫,一時貪心,以為真能空手套到五萬的鑽戒,就沒按事先和張彩露約定好的劇情走,結果沒想到會被你反殺,功虧一簣。事後張彩露就和她反目絕交了。」

  許蜜語無法想像,一直對她釋放善意的張彩露,心裡卻盛著對她滿滿的惡意,而她之前並不認識她,她的原罪只不過是到這裡來做了服務員。

  「可是,誣陷我偷鑽戒這件事,當時是張彩露給我申請到的機會讓我自證。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我也反殺不了……」她想,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真的會惡到連一絲善意、一絲猶豫都沒有嗎?那當時張彩露的這個舉動又是為了什麼?

  「很簡單,我們其實都知道,你是副經理安排進來的,張彩露怕直接定罪讓你走,會得罪了副經理,所以假模假式地給你一個自證的機會,她打定主意你證明不了自己的,這種子虛烏有的髒水,從來就說不清,酒店又一直都是向著顧客的原則,也怕負面輿論,你平時又慫慫的,所以她覺得你根本翻不出水花。這樣到最後,她給你機會了,但你自己證明不了自己,再被開掉的話,她是仁至義盡的,副經理知道了也不會覺得是有人故意下自己面子。」尹香說到這,看著許蜜語,眉毛一挑,神色有幾分暢快似的說,「誰知道你最後不僅證明了自己,還打臉了她找來的那個人。那天她其實嚇壞了,如果你真的堅持報警,整件事是她下套這個秘密就得全酒店都知道了。」

  許蜜語長長歎口氣。

  好吧,原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真的會惡到連一絲善意和猶豫都沒有。她以為是有的,結果揭開表皮看進去,原來是更加的惡。

  許蜜語想了想,問尹香:「所以難搞的崔老頭,也是……?」

  尹香有點羞愧地點點頭:「是的,是張彩露讓我儘量想辦法拖到你來,然後換你去做那個房間衛生的。她本來是希望你能從難纏的崔老頭那裡得到不滿意的評分,但沒想到你反而被表揚了。崔老頭家很有錢,也認識酒店高層,說的話也有分量,所以他點名表揚的服務員才能得到獎金嘉獎。但沒想到後面又有他找不到手錶的波折。」

  說到這,尹香臉色發紅滿面羞愧:「蜜語姐,功勞我冒你的名領了,懲罰卻是你站出來替我背了,我尹香雖然平時有點勢利眼,但我不是沒有良心的,我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了,對不起啊!」

  許蜜語搖搖頭:「我不在乎這些的,你不用這樣。」頓了頓她問,「可你為什麼願意把張彩露的事都告訴我?」

  尹香眉心一緊神色一暗:「因為我對她做的事產生了懷疑,也對我自己產生了懷疑。她其實明明在對你做不好的事,表面卻裝得對你又好又關心,往往她對你做完一件壞事後,還能讓你對她充滿感激,而她對此非常得意。我呢?我在這個過程中,就是一個幫她樹立好人人設的工具人,甚至有時候我這個工具人都成了壞的人。但說到底我尹香和你許蜜語又能有什麼仇什麼怨?我不過就是勢利眼願意巴結領導而已,但到頭來巴結她的代價是把我自己變成了小丑,去反襯她張彩露是個好人。幾件事下來,我越來越害怕張彩露的手段做法,我也越來越懷疑我自己,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除了尹香自己所說的原因,許蜜語還想到了另外一個叫可能性——這是她受以前看過的劇集啟發想到的。尹香從頭到尾知道張彩露為了擠走一個下屬都做了哪些事用了哪些手段,就算她再會巴結領導,以後張彩露升職成主管以後,也未必提拔尹香成為領班,甚至她可能會想辦法也趕走尹香——誰會願意把一個知道自己壞底細的人留在身邊並且一直提拔呢?那樣的話,曾經的壞底細不就變成這個知情者握在手裡的把柄了嗎。

  不知不覺已經聊了很久。對講機裡傳來前臺服務員的聲音,她們在呼叫行政層快點做出幾間房來,有客人在等著入住。

  張彩露馬上回復收到,然後呼叫樓層服務員,其中有尹香和許蜜語的名字,她讓被呼叫到的服務員取消午休,儘快到髒房去做衛生。

  尹香和許蜜語先後回復了收到。

  然後尹香對許蜜語說:「蜜語姐,我們分開進去吧。」

  許蜜語說好,她讓尹香先回去行政層,自己等兩分鐘再上去。

  尹香臨走前,又有點欲言又止。

  許蜜語心領神會,馬上說:「放心吧,今天你跟我說的這些,我不會讓別人知道,尤其是領班。」

  尹香明顯地鬆口氣,她有點訕笑地解釋了兩句:「畢竟她還是領導,我們還要在她手下幹活,我雖然已經看不慣她的做法,但我也不想得罪她。」

  許蜜語表示理解。

  尹香又說:「蜜語姐,張彩露不會停下來的,你已經有兩個不滿意評分了,她會想辦法讓你再得一個好把你擠走的。所以……接下來到試用期結束之前,你一定要小心啊。」

  許蜜語點頭說好的,我會的。然後她真心對尹香說了聲:「謝謝你了,小香。」

  ***

  尹香先上了樓。約莫她差不多到了行政層,許蜜語也走回酒店乘著員工電梯上了樓。

  剛剛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一時間她還有些吃不消。

  站在員工電梯裡時她還忍不住有點發懵,不知道接下來該以什麼樣的狀態去面對張彩露。

  越茫然卻越要與張彩露對上。許蜜語推著布草車在走廊裡經過時,正巧遇到迎面走來的張彩露。

  張彩露對她綻放笑容,關懷地問她:「許大姐,中午飯吃好了沒?如果沒吃好你就先去再墊吧點吃的,你分到的髒房我來先替你幹著!」

  許蜜語想,如果沒有今天中午的那通揭秘,誰會把眼前和煦溫暖的人和「惡意」兩個字聯繫上呢?誰會想到這麼關懷自己的人,她心底裡其實是恨不得自己消失掉的呢?

  這關懷放在今天中午之前,是讓她倍感溫暖和感激的。可是現在它卻變得醜陋扭曲,讓許蜜語不敢直視面對。

  許蜜語幾乎是有點慌張、有點不知所措地想躲開張彩露的眼神。但她命令自己,不要躲閃,不要露出端倪,不要和平常表現出不一樣。然後她對張彩露說「謝謝」,說「我吃好了,開工沒問題」。

  說完她的動作照舊如剛才,平穩地推著布草車向前走。但心裡卻像是在落荒而逃。

  在客人退掉的髒房間裡打掃衛生時,她特別地用力。

  她好像從來沒這麼用力過,刷衛生間的浴缸時,刷子都要被她摩擦得禿掉了,浴缸好像都被她刷薄了。

  雖然這樣容易累,但她還是力道不減。好像這樣用力地去刷,就可以一併刷順她有點混沌的思路。

  她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她到底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張彩露?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和誰不共戴天,她也沒有什麼鴻鵠大志和勃勃野心去扳倒領班。她覺得自己也做不到這些。

  她就是想安安靜靜普普通通地,不被人注意地活下去。

  現在領班不過是想抓住她馬腳,讓她再得一個服務不滿意的評分好走人。

  那麼她只要更加小心一些,做好自己的分內事,讓人挑無可挑,讓人沒有馬腳可抓,應該就可以了吧。

  浴缸刷完了,她開清水去沖。

  水流汩汩沖過的地方,浴缸潔淨得像塊白玉。

  許蜜語的混沌思緒好像也跟著澄明起來了。

  她好像讓自己想通了。再見到張彩露的關懷微笑時,她想自己應該能夠應對自若,仿佛不曾知道一切真相那樣,不再像剛才那麼慌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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