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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9

  第二天英姐要帶美順到報站報名,約定8點到報站,說:「8點之前來就行,差幾分鐘8點我在樓下等你。」

  美順不能讓師傅等自己,買了點水果,7點半就到了,沒看見英姐,卻看見一個住在這裡的電廠職工從樓裡出來,問美順怎麼在這兒?美順說看師傅,不知道住幾層。那人向後一甩頭,說:「403。」美順說聲謝謝,便上樓。

  和英姐認識了這麼多年,美順沒去過師傅家,不知道英姐的丈夫、女兒什麼樣。認識師傅的第一個春節,美順要到師傅家拜年,剛一開口,就讓英姐拒絕了:「別去!別上我們家,上我們家幹嗎?告訴你,不許跟我虛頭巴腦的,不興這個。你當我是師傅,就別弄這事。」再一次說,英姐急了,問美順:「想不想在一塊了?能不能不聊這個?」 美順把這話學給婆婆,婆婆說:「她既然這麼說了,就別去了。有人不喜歡別人到家裡去。」

  英姐分到房子那年,食堂裡許多正式職工要英姐請客,看新房。英姐請了,在廠子外的飯館。卻這事那事的推託,到底也沒讓誰到新家去過。這成了許多人私下裡對英姐的詬病。

  敲了兩下門,沒聽見英姐在裡面問話,門就直接開了。英姐站在門裡,一臉疑惑,說:「你怎麼上來了?這麼早?」看見美順手裡的水果,說:「討厭。」一伸手,拉美順進屋。

  英姐家是個兩居室,客廳餐廳連著,沙發上,茶几上,甚至另一邊的餐桌上,頗為凌亂,地面也不乾淨,電視前面還有兩個空啤酒瓶,啟下的瓶蓋就在地上。好像幾天都沒打理收拾過似的。一間居室門敞開,裡面是家具及兩個單人床,倒是整潔。另一間房門緊閉,門上還裝上了暗鎖,再看敞開的這一間,也裝著鎖。

  不待美順坐下,英姐已經穿好衣服,關上敞開的門,插進鑰匙轉兩圈鎖好,拉著美順,小聲說:「走,下樓。」

  美順很奇怪,比如居室門為什麼上鎖?三居室公婆睡覺那屋有鎖。美順明白什麼意思,但是其他房間都沒有鎖,像公公看書寫字的房間,自己和長生睡覺的房間,沒有鎖,平時就那麼敞著或虛掩。還有,說8點走就可以,本可以坐幾分鐘,師傅卻不容美順坐,急著下樓。

  今天的英姐也和美順一直以來認識的師傅大不一樣,師傅是一個挺熱情的人,在食堂跟誰都能說笑,來打飯的職工也是,都認識英姐,不打招呼也會笑一笑。可是今天的英姐,始終不笑,反倒有些說不出來的緊張或者慌張,弄得美順不敢說話。不想正看英姐在門廳處換鞋,緊閉的那間房門忽然開了,走出一個與英姐年紀相仿的男人,穿著睡衣睡褲,睡眼惺忪地向美順和英姐這邊瞥過一眼,極其陌生地扭過頭,徑往廁所去。

  那人瞥過一眼時,美順認定這是英姐丈夫,就點頭,叫一聲:「叔叔。」那人沒聽見一樣,頭都不回,進了廁所。這邊英姐已經打開房門,拉著美順胳膊一拽,把美順拽出門口。美順卻又聽見一聲開門聲。下意識回頭,卻見那間屋裡又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睡裙拖鞋,頭髮蓬鬆,也向這邊看。可不等美順看清那女人的面目,咣一聲,門就讓英姐關上了。

  走路,下樓梯,英姐一言不發。美順的心怦怦跳,好像做了一件多麼不好的壞事,緊跟著師傅。

  出了樓門,英姐一路緊走,不說話,也不回頭。美順跟著,也是不敢出聲。快出小區時,路邊兩個長椅,英姐忽然過去,坐在椅上。不看美順,冷著臉,望著小區外。

  美順小心地走過去,站著,不敢坐。

  片刻,英姐看看美順,拍拍身邊的空處,美順坐下,聽英姐說:「沒事。我們倆早離了。」美順小心地問:「幹啥他還在這兒住呢?」

  「唉!」英姐歎了一聲,說,「全賴我,經不住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央求,傻×!」

  英姐這一句罵,讓美順的心更加突突地跳,預感到這是一件特別糟糕的事,更不知怎麼安慰了,抱住了英姐的肩。

  「我們是插隊時認識的,」英姐開了口,「他大我一屆,比我先到一年,算老知青。那時候對我特好,收麥子,寧可自己的活兒幹不完,也過來幫我。從家回來,給我買麥乳精、油炒麵、炸醬,不要都不行。那時候我十七歲,也不難看,其實還有兩個男孩追我,我就看上他了。父母又不在跟前,把持不住。有了那麼一回,就死心塌地跟他了。當時他還行,先我一年回城,一到禮拜日就來看我。那時不像現在這麼方便,下了長途車還得走半個多小時才能到知青點,特感謝他。第二年我也回來了,分在電廠,剛一到歲數我倆就結婚了。他家沒房,他們廠在臨近郊區的地方分他一間平房。十一平方米。除一張雙人床外走道的地兒都沒有,可是挺幸福,女兒也是那時生的。

  「1995年,他們廠效益不好,分流下崗。他領了八千塊錢下崗金就沒了工作。先後和別人一起倒騰BB機、煙、小飯館,都不怎麼樣,吃飯養家全得靠我。慢慢地就開始吵架,可就是吵,沒傷感情。後來,不知怎麼他認識了剛才那個女人,外地的,在北京賣服裝。起先我不知道,是他一個哥們偷著告訴我。告訴我時,他們倆在一塊就一年多了,最後說離婚。孩子歸我,房子算我們倆的。但是離了我沒地方住。我爸我媽在城裡就一間房,這麼多年光說拆也沒人拆,我們兄妹四個,我要回去了,那幾個准來打架,怕我把父母房占了。再說我也沒法兒回去。他父母那兒拆遷了,老兩口住一套獨居,他就把房讓我住,他去父母那兒。其實他沒回去住幾天,也是兄弟姐妹不樂意,況且是個小獨居。他就跟那女的租房住。

  「這不又過幾年,我趕上廠裡最後一次分福利房。很多人爭。其實這麼多年,尤其離婚後,我一直申請分房,可電廠職工太多了,幹部、有後臺有門路的不說,先緊著兩口子都在廠裡的雙職工,沒離婚一家三口的。所以一直都沒有輪到我。你也知道,師傅在食堂就是一個烙餅的,認識誰呀?撒潑打架我不會。可這是最後一次福利分房,將來再沒有機會了,國家不允許了。一榜名單下來,根本沒我。我去房管科,哭了一鼻子,沒用。這世道,眼淚一分不值,人家有一大套理由政策告訴我,我就知道,完了,一點機會都沒有了。擦擦眼淚出了房管科,正好看見趙廠長,走個對面,他要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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