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美順與長生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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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張科長一臉全無所謂地揮手,「上法院,找法官,派出所,去!」然後轉向眾人,「我告訴你們,想鬧事的,和他一樣,分分鐘走人。食堂照樣賣飯。跟你們說,廠裡,承包方,我都談了。都在我手下幹這麼多年,我真不管嗎?已經把你們其中幾個人推薦給甲方了,留不留?留誰不留誰,人家考慮。真有走的,我也和廠裡說了,只要踏踏實實幹到承包方接手的,我是建議廠裡多給大家半個月或一個月工資,算是補償。」 老範說:「科長呀,那國家不是說了我們應當有個保險啥的嗎?」科長說:「這個,真不是我能管了的。你們可以去告,怎麼判,歸法院。我能說的全告訴你們了,誰說不幹,立刻結錢。」一指那幾個正式工去的方向,說,「別看他們幾個,一會兒准回來。胳膊能擰得過大腿嗎?正式工都不成,你們起什麼哄?誰起哄誰會吃虧。」然後一揮手,說:「散了!」 張科長管食堂也有十幾年,做事雷厲風行,很有威信。食堂裡大多數臨時工都是由他手裡招進食堂,一干許多年。這些臨時工每年回一次老家,回來時多多少少會給張科長帶點家鄉的土特產,他也不客氣,照單全收。可是平常工作裡該罰該獎毫不猶豫,罰誰獎誰憑他一句話。此時一句散了,眾人便鬆散,晃晃蕩蕩的,一個跟一個地走回食堂。小枝男人站在原地,也許不好決定自己走還是不走。小枝便過來,也不說話,拉他兩下,他便無精打采地被小枝拉進食堂。 人事科的人、臨時工都走了。美順在遠處,一時忘了動。見張科長拿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隨著一口煙從口鼻裡散出,整個人便軟了,回頭看看身後的臺階,直接坐下,又抽一口煙,皺起眉頭,望著陽光下的一片空蕩。 美順慢慢地準備進食堂,被張科長一扭頭看見了,舒展了眉頭,對站住的美順說:「回去,回去歇著。」美順點點頭,走進食堂。 萬萬沒想到,不過半小時的工夫,食堂就給小枝男人結賬,讓他走了。沒有人送,正式工不送,臨時工也不送,連小枝都沒出現,或正在什麼地方難受。美順在飯廳裡坐著,小枝男人從她身邊過,站住了說:「我不算完,我去吿!」 晚上到家,美順把這事說與婆婆,婆婆說:「是不是讓我說著了?鬧?哼。」讓美順頗不好受,原想讓婆婆給公公打電話的事,也不講了。直到睡覺,都悶悶不樂的樣子,長生小心地湊到美順臉前,賤賤地說:「小媳婦呀,我能養你的。」 美順調轉身子,閉上眼。 過了三天,一個副廠長帶了一堆人來到食堂,宣佈給所有的臨時工結賬。這時候張科長已經不來上班,由一個會計在一群保安的保護下給大家發錢。每人多發了一月工資,然後在一大群保安的監督下,垂頭喪氣地離開工廠。美順隨著眾人往外走,一種犯人般的屈辱令她不能抬頭。走過一群領導身邊時,後勤科長過來叫住她,說:「劉美順,廠辦缺個搞衛生的,一月七百二。明天上班。」 美順一愣,立在那裡。繼續向外走的人都扭頭看她,有的漠然,有的鄙棄,有的怨毒。美順想:他們恨我呢。嘴上卻說:「我在食堂掙一千二呢。」科長笑道:「那是食堂。搞衛生都這個數。你先幹著,慢慢再調動。」 英姐就站在後勤科長身後,沖著美順不住地使眼色,意思叫美順答應。美順猶豫了一下,咬著牙說:「我先在外邊找找吧。」科長說:「也行。不過你要想回廠幹,隨時找我。趙廠長是我老上級呢。」美順「嗯」了一聲,不顧上來要說什麼的英姐,緊著快走。英姐在後面叫:「美順,你跑什麼,有病啊?」 美順頭也不回。 回到家,因為不是下班時間,婆婆說:「你怎麼回來了?」美順忍住委屈說:「我沒工作了。」婆婆說:「後勤科長沒找你嗎?不是先搞衛生嗎?」美順才想到很可能是公公給後勤科長打了電話或怎樣,張口結舌。 婆婆歎一口氣,說:「行吧,先待著吧。」 很快,美順就為自己當初的賭氣後悔了。近一個月的日子跑下來,沒有哪個地方缺一個專門烙餅的師傅。可除了烙餅,美順實在不知道自己還會幹什麼。電廠宿舍有個居委會,裡面的人幾乎都是廠裡的家屬和退休職工。婆婆陪著美順去了幾回,人家也熱心地幫著介紹了幾個工作,都不合適。像超市的售貨員、收銀員,因為識字少,美順根本不敢去應試。搞衛生倒行,一問下來,工資都在四五百之間,讓她很失望。幾回衝動起來想回廠找後勤科長或求公公,總在猶豫中耽擱下來。 居委會裡管失業登記的人姓李,四十來歲,下崗女工,丈夫是電廠的職工,和美順同住一棟樓,一來二去熟了,美順總叫她大姨,她說:「可別這麼叫,我沒那麼老,要叫叫大姐得了。」她知道美順在電廠的事,說:「你會烙餅啥的,為什麼不自己支個攤兒呢?光咱一個小區就夠你掙的。」 美順嘴上說:「怕幹不了呢。」其實是擔心不會算賬,或者沒人來買,把錢賠了。也巧,轉天和婆婆逛早市買菜,還真看見一個專門烙餅的攤位,一問還是老鄉。就問人家雇不雇人,老鄉一聽就笑了,說:「你見誰家烙餅的雇人呢,掙夠自家吃就不錯了,還雇人?」 美順不走,守在那裡和人家閑碎話。知道他們一天要用去兩三袋子面,一月下來掙個三四千不等,心眼兒就活了,說:「哥呀,你看我能幹不?」老鄉說:「咋個不能,你會烙那多樣呢,准行呢。」美順說:「賠了咋辦?」老鄉一撇嘴:「咋個賠?至多是個少掙。」 美順又把怎樣進貨,怎樣賣一一問清楚,買了兩張餅拎回了家。 吃飯時覺得買那餅遠不如自己烙的好吃,就和婆婆商量:「媽呀,你看我開個店烙餅行不?」婆婆說:「你賣大餅呀?興許成吧。那也用不了多大本錢,家家都吃的東西。就是上哪兒找那麼塊地兒呢?」美順一想:真是,上哪裡尋這塊地呢? 第二天一早,跑到市場問了個遍,攤位全滿了。又去居委會找李大姐,李大姐說:「這地兒可不好找,慢慢打聽著吧。」 下午回到家,婆婆說:「你還真去打聽了?你不想想你一人幹得過來嗎?你看哪個烙餅的不是倆人。有烙有賣,你一人能行?」說話的工夫,公公打來電話,叫美順到他那個廠裡去學技術,婆婆沖著電話喊:「這不閒扯嗎?那麼遠,住在哪兒?一家子牛郎織女?你孫子也不幹呢。」一口回絕了。 婆婆說美順:「甭急,先在家待兩天,工作慢慢找。」美順說:「在家吃閒飯呢,不能讓長生一個人受累呢。」婆婆「噢」了一聲,不再言語。美順便覺得三居室,空空蕩蕩的落寞。 晚上,英姐打來電話,說有個小紫帽送報公司,專管送報,一月下來至少也掙八九百元,問美順去不去。美順想都沒想,說:「去,咋不去呢?」英姐說:「那活可累,淨爬樓了,你掂量掂量,行嗎?」美順大聲說:「咋不行?人家都行,咱咋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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