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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二


  香蘭心裡也暗暗驚奇,林錦樓原是個應酬極多,積年裡風月中行走之人,自成親後,外頭的應酬竟一概免了,推脫不過也早早回來,極樂意在家似的,得了閑兒常帶她出去轉轉,到戲園子裡聽戲、上酒樓裡吃席、到好景致地方看景兒,時不時還去莊子上住幾日。可仍是個頤指氣使的壞脾氣,說一不二,可氣頭過去,瞧她真委屈不搭理自己了,便又厚著臉皮回來猴在她身上,裝傻充愣,仿佛剛才沒那回事似的,讓人哭笑不得。香蘭心裡明白,這霸王一輩子也當不成溫柔小意、謙和體貼的小郎君,還時不常的欺負她,硬要她依著自己的意思來,可她瞧見那混蛋卻心裡頭歡喜,說不出的踏實。

  這一日,林錦樓同香蘭往世交家中做客,途經泰裕樓時,林錦樓記著這家做得六樣素點,味道獨特,便遣人去買,香蘭坐在轎上等,掀開一道縫向外看,有個高瘦男子迎面走來,瞧著面熟,走進了才發覺竟是夏芸。只見他一身青色袍子,穿得樸素寡淡,兩頰凹下去,雖不落魄,卻滿身憔悴,神色茫然,絕非舒心之相。

  待他走過去,香蘭還在愣神,桂圓看在眼裡,湊上前道:「奶奶認識這人?」香蘭道:「他是小夏相公,我同他有舊,也不知他過得如何了。」

  桂圓記在心上,問了夏芸住處,真個兒去打聽了一番,回來對香蘭道:「這位夏相公剝了功名,後來更名換姓在外省考試,不過只中了秀才,不曾再中舉了,因名聲不好備受擠兌,只靠教幾個小孩子開蒙,替人抄書賺幾個錢。前年他在外省考試,他爹家中重病,銀子使得跟流水似的,卻總不能好。他二嫂受不得,攛掇她爺們,兩人竟在夜裡偷偷把老爹單獨關個屋鎖起來,起先聽鄰居說,老頭兒還在屋中罵,後來漸漸沒了聲兒。夏芸回來開門看,只見骨瘦如柴,不成人形,屎尿遺了一地,竟是活活餓死的。縣令大人把他二兄弟一家拉去判了個斬立決,旁的兄弟姊妹都挨了板子,唉,可憐,可憐,聽說他也寒了心,這幾日打點行裝,要撇開家裡人往北上謀個出路。」

  香蘭聽了默默無言,畫扇抓了把錢給桂圓,親自送出門,低聲道:「外頭櫃子裡有包點心,拿去吃。」桂圓就著拿錢去捏畫扇的手,笑道:「還是畫扇妹子心疼咱。」畫扇瞪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一甩辮子進了屋。

  晚上,夫妻二人都肩並肩躺在床上,錦樓一下一下撫著香蘭的頭髮,懶洋洋的,和香蘭有一句每一句的說話。他自己的事原不愛跟婦人們多講,覺著女流之輩素是頭髮長見識短,又愛沉溺於情,口舌亂嚼挑弄是非,一句話都能計較半晌,針鼻兒大小的事都能哭天搶地,他實在懶得搭理。香蘭卻不同,她說話軟軟的,聲音柔柔的,聰慧明理,從不說人是非,寬和處想事,和她說話好似吃了一劑清涼藥,心裡頭敞亮,將他白日裡公務裡的憂惱煩躁漸漸平消下去。床笫之歡固然說不盡濃情蜜意,可這夜半私語,溫馨安穩,更讓他覺著心裡熨帖。

  香蘭同林錦樓說起夏芸之事,林錦樓玩著香蘭的手指頭道:「聽說你當日還給他磕頭來著,他如今這樣也是因果報應,你怨氣消了罷?」

  香蘭唏噓道:「他雖有些自命清高,卻不是壞人,只是沒托生好,可見家不怕貧,但怕門風不正了。當初因他,我爹險些丟了性命,我是極恨他的,後來什麼恨啊仇啊早就都淡了,都快想不起這個人……你不曉得,他原還是個挺整齊的小後生,如今滿面風霜,老了十歲不止,看模樣便知歷經坎坷了。大爺,這舉人的功名還了他罷。」

  林錦樓微微皺起眉:「功名還他?」

  「嗯,寒窗苦讀才搏這麼個功名,總是有真才實學。」香蘭枕在林錦樓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他那名聲,即便得了公明日後也難做官,總比如今這樣強些。你恨我,我恨你的,害來害去,把仇怨往深處結,實在沒什麼趣兒。再說都過去這麼久了,當初的事也不全然怪他。」

  ▼第353章 口舌

  林錦樓握住香蘭的手,在掌心親了一記:「你就是軟心腸,說好聽些是心胸寬,難聽些是太容易吃虧了,得多少人惦著占你便宜。」

  香蘭低聲笑了笑道:「凡事總先算算自己是不是吃虧了,那個計較的心多少煩惱呢,老天爺算的加減乘除比咱們都清楚,算計太精福氣就少了,自在些好。」她說著打個哈欠,眼睛漸漸要合上,忽聽林錦樓道:「夏芸那小子跟你結仇,還真是他運氣。」

  香蘭忍不住笑出來:「這是什麼話?結仇還結出運氣了?」

  林錦樓道:「放下了,心寬了,便知天地之寬無有窮盡,大凡人都是知道理兒,但能做得灑脫的委實不多,夏芸那小子命好,找了個心胸寬的人家結仇。」

  香蘭坐起來,詫異的瞠大眼看著林錦樓,又做出向窗外張望的形容,道:「我明兒個得仔細瞧瞧,是不是太陽要從西邊升起來了?」

  林錦樓笑道:「好哇,你敢笑我。」說著伸手將香蘭壓在身下咯吱她。

  香蘭左躲右閃,最不耐癢,咯咯笑了幾聲,覺著不像,怕丫鬟們聽見,貝齒咬唇,卻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不由告饒道:「饒命,饒命,投降了。」

  林錦樓這才住了手,居高臨下看著香蘭:「還敢不敢了?」

  香蘭笑得臉紅紅的,將臉上散著的青絲撥開:「我這不是稀罕麼,大爺從來都是相中的東西一早兒就得捏在手裡,什麼時候竟也知道放下捨得了?」

  林錦樓哼道:「你家爺自然明白取捨。」卻俯下身子,額頭抵著香蘭的額頭,熱氣呼在她臉上,半晌說:「就對你不行。」

  香蘭本還想取笑,可聽了這話眼眶一下便熱了,她悄悄伸出胳膊環住林錦樓的脖子,林錦樓嘴唇早已貼上她的。

  孰料夜半八百里加急傳來機密消息,林錦樓立刻動身去了兵馬司,差人送信這幾日不回家。香蘭白天起來只覺身上發沉發懶,渾身酸疼,像是要染風寒似的,沒精打采,看了一回書,胡亂和小鵑等人說笑一回便早早熄燈歇了。轉天上午,香蘭只覺病又重了,正逢林府一門走動極近的姻親,長子孫有了弄璋之喜,林錦樓便派人捎了口信,讓香蘭代他登門瞧瞧,香蘭強打著精神便換了衣裳,命人備了禮,前去探望。

  主人家正是一派喜氣,上門道喜的絡繹不絕,各房女眷七七八八來了不少。主家一見是香蘭到了,自然十分殷勤,特特從廳裡請到廂房飲茶。廂房裡皆是有些體面的女眷,知道香蘭來歷,雖個個好奇,卻也以禮相待。香蘭只淡笑應對,坐了一回欲走,主家太太卻不讓,竭力留客,香蘭少不得再坐一時,吳媽媽和小鵑知她身上不舒坦,特特進來服侍。只聽人報說林五太太來了,香蘭心一提,只見有個十七八歲的美貌姑娘攙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緩緩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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