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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三


  秦氏看著她雪白細緻的臉,心裡百般滋味。老太太這樣做派,便是擺給外人瞧,林薑兩家複又交好,把姜氏姊妹那些捕風捉影的不堪名聲除了,當中唯有委屈香蘭。秦氏自問,倘若換成她,大約不能如此平心靜氣處置周到,她早就備著安慰香蘭嚎啕落淚或是安撫她滿腔恨意了,如今她這番形容,反倒讓秦氏益發憐惜上來,捏著香蘭的手,翻來覆去說:「你這孩子……唉,你這孩子……」竟把她拉到懷裡揉了一揉。

  這廂雪凝站在次間外,藏在簾子後頭探頭探腦,綠闌見了一拍她肩膀,問道:「幹什麼,跟做賊似的。」

  雪凝吃一驚,猛回過頭,拍著胸口道:「你想嚇死我!」將手裡的荷包舉出來說,「我們姨奶奶過來忘了拿荷包,我送過來呢。她跟太太說話,我不便去,勞煩你交給我們奶奶罷。」言罷塞了荷包連忙走了。

  綠闌小聲咕噥道:「送個荷包還鬼鬼祟祟的。」

  雪凝出了院子便匆匆往有實堂去,林昭祥正坐在外頭藤條搖椅上逗鳥,雪凝連忙上前,將方才在屋內,秦氏如何說,香蘭如何說,同林昭祥說了一回,瞧了瞧林昭祥的臉色,又道:「姨奶奶原就是個心量寬的……」林昭祥一擺手,雪凝便住了嘴。

  林老太太在一旁笑道:「我的兒,屬你機靈。」

  雪凝賠笑道:「我是老太太一手教出來的,就算是個蠢的,也得沾幾分靈氣。」

  林老太太笑道:「你去罷,好生看著,做好了這一樁,我不辜負你。」

  雪凝連連答應著去了。

  林老太太問道:「你到底要作甚……你說她是裝出來的,還是真個兒不介意。若是裝的,心機忒深了些,倘若是不介意,那就真是個傻的。」

  林昭祥將手上的鳥籠放到旁邊的小幾子上,悠悠道:「樓哥兒一輩子吃虧在女人身上,如今又得意兒上這一位,少不得替他掌掌眼。你不必問,我自有主張。」

  ▼第324章 暗潮(二)

  且說已近午時,大花廳內早已擺了各色佳餚、果子糕餅,滿堂中錦簇花攢,院子裡搭了戲臺子,青雲班的小戲子咿咿呀呀歌管之聲不絕。

  林老太太正坐在當廳的大羅漢床上,揀她幾樣愛吃的銀絲細菜、精緻點心,用粉白描金的小碟兒裝著,擺在小炕桌上。林老太太隨意吃喝,歪在枕頭上聽戲,獨把薑曦雲拘在身旁,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的凳子上服侍,姜曦雲自然處處討喜,一時給林老太太夾點心,一時添茶,一時揉腿,忙忙碌碌,殷勤到十分去。她本就生得嬌美,今日又著意收拾過,頭上一套赤金點翠的頭面,穿了藕荷縷金牡丹刺繡緞面襖,五彩裙兒,薄施脂粉,一張俏臉益髮粉團團的,更透出十二分乖巧愛人,一張巧嘴又極會哄人,林老太太笑意吟吟,顯是極受用。

  秦氏和王氏在地下的高桌上坐著,再往前便是林東紈、林東綺、林東繡三個姊妹坐。林長政之妾包姨娘坐在廊下吃喝。李妙之立在王氏一側伺候,香蘭站在秦氏身後,蘇媚如瞧不見人影,林老太太也不問,王氏也自然樂得眼不見為淨。

  香蘭不自覺去看薑曦雲,只覺心中仿佛橫亙著一根刺,紮得她坐立不能。拜這看似嬌美甜潤的少女所賜,她日後也許便做不成母親!而此人狼狽而逃,如今又能如此心安理得登堂入室,仿佛原先種種只是一場夢,毫無愧疚之意,只一徑撒嬌撒乖,笑意連連。香蘭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釋懷,可如今每看薑曦雲一眼,或瞧見她討喜賣乖,或瞧見她笑靨如花,或瞧見她殷勤備至,博人歡心,她心裡那一團惡浪便一波一波洶湧而至,滿腔嗔恨滋長,幾欲壓抑不住,直要將她拖至深淵。

  薑曦雲只覺有人在看她,她曉得那是香蘭,可是她不願看也不敢看,只將餘光微微一瞥便立刻收回,心裡七上八下。倘若說她心頭沒有愧疚,那是假的,可她旋即又想,倘若沒有那一樁事,她興許已嫁到林家來,香蘭便是日日夜夜酣睡在她臥榻之畔的猛虎,屆時她日夜煎熬,與陳香蘭兩相鬥法,便是讓自己難受一生,她祖母曾說過「清清白白活著,能有幾人做到呢。」做女人為著自己,便要對別人狠些,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她沒那個心力去同情旁人,又何曾做錯?這一趟林家她死也不願來,但又偏偏非來不可。如今姜家因二皇子之事已現頹勢,薑丹雲不過尋了個略有些體面的小地主人家成親,到她這裡,愈發難堪難尋,她必要來這一回討得林老太太歡喜,人前人後把臉面掙過來,才可解眼下難題。

  想到此處,薑曦雲又挺直了腰,再不看香蘭,專心剝肉奉與林老太太。

  香蘭轉回頭,心頭默念三遍:「嗔恨乃毒酒,不要恨,要原諒,恨則傷己。」闔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只見秦氏轉過頭跟她招手,走過去只聽秦氏低聲道:「戲唱完了有說書耍百戲的,只怕一時半刻完不了,別在這兒幹站著,你先去裡頭歇歇,吃喝些墊墊肚子罷。」

  香蘭勉強笑道:「不礙得,站一會兒罷。」抬頭瞧見林東繡跟她使眼色,香蘭便告了罪出來,同林東繡來到廊下,但見縈回曲徑,窈窕綺窗,暗籠繡箔,惠風和暢,處處春回之色。

  林東繡往抄手遊廊上走,口中道:「咱們外頭散散,省得瞧見那小妖精張狂,沒得添堵心。老太太糊塗了,把姓薑的招家來。」香蘭沒想到林東繡會為她說出這番話。自從她在山寺裡救過林東繡一回,此人便待她有了幾分誠意,後二人相交雖說不淺不深,亦算融洽,時日一長,倒有些真心了。唯香蘭深知各人脾氣秉性,恪守本分,將火候拿捏著,即便相交再深,也決不托大逾越。如今林東繡做了侯府夫人,這短短光景,整個人便同先前大不相同,言行舉止都隱有凌人之勢,同先前判若兩人,等閒人一概不放眼中。香蘭想起先前嬌嬌滴滴,未曾言語先蹙眉,說話尖酸帶兩分病弱之態的林家四姑娘,又看看如今春威凜然,帶幾分驕慢決斷之氣的侯府夫人,心中不由唏噓。

  林東繡拉住香蘭的手,停下腳步,微微皺了眉道,「喲,怎麼手這樣涼?臉也白成這樣,讓那姓薑的氣得罷?得虧你泥人兒一樣的性子,倘若是我,即便要顧全老太太的面子,也得甩袖子撂下幾句話!」

  香蘭搖搖頭,二人轉到後院,幾個小丫頭子正在那裡玩笑,見她二人來了,忙過來伺候,在石凳上鋪了紅底閃綠緞子的大坐墊,林東繡問香蘭道,「我讓丫鬟們給你拿件披肩來?」

  香蘭將茗碗端起來,啜了一口,道:「不必了。」只覺那一碗滾熱的淡茶將要把她陰冷齧心的恨意燙平了些。

  林東繡道:「要不你裝個病回去罷,我替你跟老太太說……嘖,你說這是什麼事兒,甭說你了,我心裡都膈應。」

  香蘭心裡一暖,握了握林東繡的手,忽然說:「沒事,待會兒我還得回去,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告病出來,老太太心裡頭必不痛快,今日來的還有林家族裡人,傳揚出去還指不定成什麼樣兒。我既已應了太太要顧全大局,便要善始善終。」

  林東繡愣了愣,半晌道:「好……好,好,唉,你也不容易,勿論對我們家多大的恩,眾人即便敬著,也抵不過長輩一句話。」

  香蘭聞言笑起來:「我這幾年跌跌撞撞過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各色曲折,身不由己,雖說一事無成,卻也把肚皮撐大了些。之前旁人刺我一句,酸我一句,只怕都要惱羞成怒,立時反諷;如今就算再厲害的欺負,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糾結執念,終究傷己罷了。」言罷做了個鬼臉,「過了今天這一遭兒,只怕我日後愈發能安忍動亂中了。」

  林東繡歎道:「你啊,倒真讓人摸不透,原先當個丫頭,讓人輕賤的時候,脖子昂得比誰都高,這會子有了些身份地位,太太哥哥都給你撐腰了,反倒甘願委屈自己,真真兒是個怪人。」

  兩人說了些沒要緊的話,香蘭散了一回,只覺滿腔的燥惱散得差不多了,方才進了大花廳,只見林東紈、林東綺、李妙之、薑曦雲皆不見了。香蘭複又回到秦氏身側,給她添了一杯酒。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將目光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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