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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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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搖了搖頭,只握著香蘭的手,出神去看洋漆幾子上不住搖曳的燭影兒,片刻才道:「都是痛快人,也不必說那些虛的假的客套話,樓哥兒也跟我說了,這一遭出來也全仰仗你……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如今已到這個地步,咱們娘倆不妨掏心窩子說幾句明白話。最早先我不待見你,你生個好模樣,可心氣兒太盛,又太清高,樓哥兒相中你了,只怕後院沒個寧日,後來你救了我跟四丫頭,我心裡感激,高看你一眼,可也想著到底是個下人,多給銀子,日後待你厚道便罷了,藏奸的就算面上演得如何厚誠,可到底是瞞不住的,倒沒想到日子長久了,真是應了『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這一句,旁人待你好不好,你心裡頭明白,難得心裡有數還能克己利人,唉……你這孩子……」秦氏摩挲著香蘭的手,這一遭正正是真情流露,眼眶微濕,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道:「方才你勸樓哥兒那幾句我聽見了,都是好話,尋常人說什麼,除了老太爺,樓哥兒一句都聽不進,卻能聽進去你說的,日後你還得替我多勸勸他。」說著將香蘭松下的鬢髮抿到她耳後,道:「今天這番話放在這兒,樓哥兒看重你,在我心裡認你是個女兒,日後他欺負了你,我給你做主。」言畢從手上褪下一對兒鐲子便套在香蘭手腕上。 香蘭忙推辭道:「這可不行。」 秦氏笑道:「有什麼不行的,這一對兒是我娘家陪嫁,給你便是讓你瞧出我的心。」 吳媽媽在一旁連忙給香蘭使眼色,滿面堆著笑道:「這可得恭喜太太了,原我就覺著香蘭姑娘長得像誰,如今太太這一說,我還真覺出太太和香蘭姑娘像,真像是母女兩個來著,想來也是前世有緣。」又拉著香蘭道:「還不趕緊謝謝太太。」 香蘭只得展拜。秦氏又勉力了幾句,方才告辭了。吳媽媽特地留了兩步,對香蘭笑道:「恭喜姨奶奶了,太太是什麼人,精明得厲害,也虧得是你,換個旁人都不消說能有這份臉。」言罷跟著出去了。 香蘭走回臥室,林錦樓躺在床上問道:「太太給你說什麼呢?」 香蘭笑了笑沒有說話,低頭看見那對鐲子,只覺著那手腕子有千斤沉。 ▼第313章 病中(四) 第二日,林家府上來拜訪的、來探病的源源不絕,林錦樓命香蘭將送上來的拜帖念給他聽,以親疏遠近、輕重緩急分了幾堆,有些由他口述,香蘭執筆回信過去,有些直接讓人送到老太爺手裡,他對外仍稱病,一律不見客,獨獨只見了太子派來的長史官和幕僚。 送客後,香蘭將太子送來的禮單遞與林錦樓看,林錦樓大略瞧了瞧,便對香蘭道:「把禮單送老太爺瞧瞧,東西裡頭有你喜歡的就去撿幾樣,也讓太太撿幾樣。」說完便闔上眼。香蘭知他耗了半日精神,早已累了,便喂了幾口水,將幔帳放了下來,打發雪凝去送禮單。不多時,陶鴻勳、林東綺夫婦來暢春堂探病,他二人見院內鴉雀無聲,不由輕聲慢步悄悄走進來,只見外面兩三個小丫頭子正在曬被,屋中外間有兩個丫鬟做針線,見他們進來,連忙放下活計,進去通報。 陶鴻勳看時,只見屋中金碧輝煌,閃灼文章,另有一色鬱鬱蔥蔥的蘭花,寒蘭、墨蘭、蕙蘭不一而足,當中襯著幾支插在瓶中的紅梅,噴香吐蕊之水仙,紅白相映,倒也精神好看。心道:「我這大舅哥一向不耐煩侍弄花草,如今屋裡這些花草,尤以蘭居多,想來是他房裡的愛妾,人稱『蘭香居士』喜歡了。」正想著,只聽見裡面隔著紗窗子便有人輕聲道:「二姑爺、二姑奶奶,請快進來。」只見有個美人迎出來,穿著打扮不是尋常丫鬟模樣。陶鴻勳忙低頭,正眼不看,跟林東綺進了屋,餘光去打量,只見那女子身量嫋娜,鵝蛋臉面,穿著織錦官綠紵絲襖,上罩著淺紅比甲,白綾細折裙,丰姿標韻,顧盼生輝,正是香蘭。林東綺與之極親熱,握住香蘭的手,問道:「哥哥如何了?」 香蘭輕聲道:「剛睡著。」將他二人引到床前,將幔帳掀開,只見林錦樓正在昏睡,兩腮上的肉都瘦沒了,顯得顴骨極高,面色蒼白。林東綺眼圈便紅了,對香蘭道:「快讓他睡罷,我們不打攪。」香蘭便將他二人引到隔壁次間,親自端茶,陶鴻勳知道她身份不同,忙站起來笑道:「怎麼能勞煩您來倒茶,我自己倒便是了。」 香蘭道:「二姑爺只管坐,不過倒杯茶罷了。」心下覺著陶鴻勳果然正派,眼不四下亂看,自進了屋便面帶微笑低著頭走路,且步履十分安閒。再去看林東綺,知她生了一子,剛做完月子出來,身量圓潤了不少,氣色卻極佳。 當下林東繡又來了,陶鴻勳略坐了坐,便往老太爺那裡去,不在話下。卻說香蘭、綺、繡三人一處說話,問及當晚林錦樓遇險情形,香蘭只將遇到叛軍事說了一回,將趙月嬋一節略去不提,她們姊妹撫胸驚歎,感慨了一番。 林東繡道:「這兩日京裡也平靜了些,只是各處還再抓亂黨,人心惶惶的,甭說是外頭,家裡也亂糟糟的。」 香蘭歎道:「兩位姑奶奶去過二房了麼?二爺也在床上病著,明白一時,糊塗一時的。太醫說熬過這一冬才能見好。二奶奶也病了。大姑爺和大姑奶奶是今天一早來披麻戴孝。如今多事之秋,老太爺的意思是把喪事靜悄悄辦了,給了大姑奶奶一百兩銀子,讓她瞧著操持,不許張揚。」 林東繡探過身子問香蘭道:「嘖,你說尹姨娘是怎麼沒的?她身子骨硬朗著呢,大病小災的都不曾有過……二哥身子虛年下病一場倒也人之常情,可譚氏怎麼也病了?說那病還見不得風,不准進屋探病,怎麼跟見不得人似的?」 香蘭心裡頭明白,嘴上說:「我哪兒知道,前些日子咱們在莊子上,這些日子光伺候大爺了,旁的事情也傳不到我耳朵裡。」 又說了一回,她二人便起身要去二房瞧瞧,尹姨娘沒了,也要去上炷香,盡盡心意,便告辭了。 林錦樓睡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醒來時見香蘭就在屋裡坐著,心裡倒有幾分高興,瞧見香蘭端了一碗藥粥過來,立刻又將臉拉得老長,不願吃。香蘭柔聲哄了兩句道:「吃些好不好?這還是我親手熬的。」 正在這功夫,靈素道:「四姑爺來了。」只見袁紹仁走了進來,與香蘭彼此見過,便自己搬了個繡墩坐在床邊,摸了摸林錦樓的胸口,笑問:「今兒個如何?好些了?」 林錦樓咳嗽兩聲道:「有什麼好不好的,見天滿嘴裡都是苦味兒的,瞧見藥丸子藥汁子就想吐,除了吃就是睡的,渾身骨頭都快鏽了。軍裡營裡的你還得幫我多擔待,別回頭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都給反了營。這兩天大事小情的都往裡頭遞信兒,紙條子多得快把我給埋了。」說著一努嘴,只見床頭小幾子上下果然堆著不少信箋。 袁紹仁笑道:「這可不成,旁的軍中事我都替你料理了,你那林家軍可不聽我的。」說著隨手拿起個信箋看了看,指著旁邊的批示笑道,「瞧瞧,多好看的簪花楷,有人替你執筆打理呢,你這紅袖添香,還有什麼不自在的?趕明兒個你讓溫如實那幾個心腹手下人勤快來幾趟就什麼都有了。」 「我躺床上難受成這樣,你還消遣我,太不仗義了。」 袁紹仁哼道:「我還不仗義?我這外頭抓亂黨抓一天,累得要命,這會兒顛顛兒的跑你這兒來瞧你兩眼,還落個這名聲?」 林錦樓歎道:「要不咱倆換換,我倒是想去抓亂黨了。」 袁紹仁喝了一口茶,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道:「成了,你這一身傷沒白挨。聖上要嘉獎你,興許你要做個都督了。這是內閣裡剛遞出的信兒。」 林錦樓把那張紙瀏覽一遭,口中道:「那頭銜也是虛的,也不差一年那幾十兩銀子。」 袁紹仁把紙又揣回懷中笑道:「總得把品級升上去,你想要實權也得太子繼位之後再施恩,一個總兵是跑不了的了。」 當下香蘭進來添茶,林錦樓只盯著她出神。袁紹仁瞧瞧香蘭,又瞧瞧林錦樓,待香蘭出去了,便道:「行了,別看了,人都出去了,見天在你身邊守著還沒看夠?回頭再給人家盯個窟窿出來。」 林錦樓白他一眼道:「我樂意,管得著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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