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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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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我格外憐惜她,得了好東西總給她留一份,她便與我親厚。她慢慢好了,有個愛說愛笑的活潑性子,又伶俐,琴棋書畫皆通。又過了幾年,她年歲大了,我本就鍾情於她,便想納她為妾。我亡妻衛氏婚後無嗣,原本也親自張羅為我納了兩房妾,可不知怎的,死活不允我納蓮娘。蓮娘也不願跟我,此事拖了幾年。只是她為官奴,又能有甚體面親事可言?況,我與她也頗有情意。叔父便親自做主,將她給了我。」 「起初我將蓮娘養在外頭,家中相安無事,後因蓮娘有孕,叔父命人接她回家,我偏寵蓮娘,衛氏心生不滿,使巧計折磨於她,蓮娘起先忍著,後來向我訴苦,我便從中調停,可幾次三番的,也沒了耐性。當日蓮娘誕下德哥兒,我正任總兵,事務龐雜,不耐煩鎮日理睬內宅中事。蓮娘再同我訴苦,反遭訓斥。她似是死了心,再未提過,反用手段回擊衛氏,鬧出了亂子,兩人又爭相找我哭訴辯解,家裡烏煙瘴氣,我便愈發煩惱,常宿在外頭。後來衛氏要抱走德哥兒親自去養,不知怎的,她從假山上跌下來險些摔死,眾人都說是蓮娘推的,我吃多了酒回來,昏了頭,怒氣衝衝去質問,又要把德哥兒抱去給別人養,蓮娘只一聲不吭的瞧著我,忽流下兩行清淚說……」 說到此處,袁紹仁說不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她說,『我原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人,為了你,把自己磨磋到這樣不堪的境地,縱我算計過人,也是你們逼的,可我自問沒做過推人陷害這等下作的事,你既不信我,我便以死明志。』說完這話抽出牆上的劍就抹了脖子。」 風乍起,天上陰雲密布,似是要下雨了,傳來滾滾雷聲。那風猶帶熱意,卻吹得他渾身涼透,隱隱的痛處從心底蔓出來,這是他頭一遭同外人提及心中隱秘之事,過了這麼久,他心裡仍疼得令人渾身打顫,他提起一口氣說得飛快,仿佛同這跟蓮娘極神似的女子把心裡這番話掏淨了,便有了救贖。 袁紹仁神色木然道:「她死了,我人也跟著走了一半……後來我聽她貼身婢女說起往事,方知她過得多不堪,昔日是我錯待了她……衛氏自從假山上一跌便一病不起,沒幾年也便過世了,臨死前告訴我,那天是她腳滑自己跌下來的,又說她恨我,與她有結髮情,卻無夫妻愛。我原本厭惡她,可瞧她那個模樣,形容那樣可憐,忽又可憐她。發喪出殯的時候,我看著她的靈牌,跟她說下輩子別再碰見了。」 香蘭兩手緊緊揪著帕子,只垂下頭掩飾,強忍著淚意道:「小女子感謝侯爺坦誠相告。」靜默半晌,又道:「此事天知地知,我決意不會吐露半個字。」頓了頓道,「尤其在德哥兒跟前。」 袁紹仁勉強笑了笑道:「袁某信得過姨奶奶人品。」 此時德哥兒合著兩手,飛跑過來,笑嘻嘻道:「爹爹,你看,我剛捉了只蝴蝶。」說著小心翼翼打開小胖手,舉著給袁紹仁看。 袁紹仁摸了摸德哥兒的頭。 德哥兒又興高采烈的跑到香蘭身邊舉起小手給她看,忽吃驚道:「蘭姨,你怎麼哭了?」 香蘭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微笑道:「我哪裡哭了,是方才沙子吹來迷了眼。」 一語未了,便聽有人道:「是麼?那讓爺瞧瞧。」只見林錦樓走過來,魁梧高大的身子正橫在香蘭與袁紹仁當中。 ▼第281章 私心 香蘭一驚,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半步,林錦樓黑著臉,先去看香蘭,轉過身時臉上雖已掛上了淡笑,可眼神不悅,對袁紹仁道:「方才說什麼呢?」 袁紹仁不動聲色道:「我正謝她這些日子照看德哥兒,姨奶奶聽我要接德哥兒走,一時間心裡頭捨不得。」 正此時楚大鵬迎上來,笑嘻嘻道:「噯,噯,您二位哥哥怎麼都在這兒杵著?屋裡人都還等著呢……喲,這是小嫂子,這廂有禮,這廂有禮。」又換了一副形容恭恭敬敬作揖道:「方才敬賞了您的墨寶,心生讚歎仰慕之意,若非雜冗所阻,必要親自討教一二。」 香蘭斂裙屈膝道:「楚公子言重了,不勝慚愧之情。」 楚大鵬又去拉袁紹仁道:「袁兄,快回席上去,方才還有幾人問起來,都在找您呢。」說完一把將德哥兒舉了起來,笑道:「你這小子,又沉了,走嘍!」 德哥兒咯咯直笑,楚大鵬另一手挽了袁紹仁的手臂,回過身對香蘭道:「小嫂子,在下先告辭。」言罷拽著袁紹仁去了。 三人到了回廊上,楚大鵬招手把自己小廝喚過來,命他帶著德哥兒去玩,皺著眉道:「老袁,你行事一向有分寸,今兒是怎麼了?跑去見林錦樓房裡的那個?雖說還有德哥兒和丫鬟,可也不該這樣行事。我跟林霸王從那兒經過正好瞧見,你沒看他那臉色,跟黑面神似的,一見著你倆在那兒站著,拔腿就沖過去了。我都怕他翻臉,不顧兄弟多年的情分。」 袁紹仁長長歎了一口氣,並不說話。 楚大鵬拍拍袁紹仁的手臂道:「行了,臉別皺得跟酸梅幹似的,不就個女人麼,陳香蘭確是才藝雙全,可這樣的天底下仔細找找,也未嘗找不出來幾個,你別見了她就倆眼冒光了。」 袁紹仁一瞪眼道:「你說得這是什麼話!什麼兩眼冒光?我待她一向敬重,你可別度君子之腹!」 楚大鵬伸手攬住袁紹仁肩膀,笑道:「看看,說急了不是?兄弟信得過你人品,光腚就在一起的交情了。」 這一說倒把袁紹仁逗樂了,方才的愁緒也掃了一半,把楚大鵬胳膊拉開道:「誰跟你光腚的交情,你光腚的時候,爺早就進學了。」 楚大鵬笑道:「是是是,那橫豎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罷……」一面說一面扯著袁紹仁去了。 卻說他三人去了,林錦樓黑桑著臉問香蘭道:「方才你們說甚?」 香蘭方才心腸揉碎,再無氣力理睬林錦樓,垂頭著頭蔫蔫道:「沒說什麼。」轉身欲走。 林錦樓攔住,皺著眉道:「你跟誰說話甩臉子呢?」 香蘭低頭掙開,又往前走。 林錦樓惱了:「爺還沒計較你私見外男,你還在這兒彆扭,你……」卻見香蘭兩眼通紅,淚水滴滴答答滾下來,滿臉皆是神碎心傷,卻隱忍著不哭出聲。林錦樓怔住了,後半句話哽在喉嚨裡,聲音低了兩個調門,輕聲問道:「你……怎麼了?」伸手要去給她抹眼淚,香蘭側著頭躲開,一面用袖子拭淚,一面掙開林錦樓的手,掩著面快步去了。 林錦樓怔在原地。 小鵑見香蘭去了,輕輕溜到牆邊上,躡手躡腳的悄悄往拱門裡去,將要摸到門邊,便聽林錦樓在背後喚道:「你,過來!」 小鵑渾身一僵,垂了雙肩,自歎倒霉,低眉順眼的過去道:「大爺什麼吩咐?」 林錦樓道:「方才你主子跟旁人說什麼呢?」 小鵑暗道:「方才那倆人說話輕,我帶著德哥兒離得遠捉蝴蝶呢,光看顧那小祖宗就不夠分神,生怕他撞了摔了,哪有功夫留心聽他們說什麼。」可口中不敢這樣說,小心翼翼道:「也沒說什麼新奇的,就是互相問了安,袁爺贊姨奶奶的畫兒,又謝她看顧德哥兒。」 林錦樓鼻子裡哼了一聲:「就這?蒙誰呢?她能哭成這樣?你再不老實,爺這就把你提溜出去賣了。」 小鵑嚇得忙跪在地上,磕頭道:「不敢不敢,不敢欺瞞大爺,說得句句是真。我影影綽綽聽見袁大爺說了甚『蓮娘』,應是德哥兒的親娘,許是姨奶奶可憐德哥兒小小年紀沒了親媽,這才哭了。姨奶奶一貫心腸軟,大爺也是知道的……」一面說一面偷偷往上瞥,又不敢仔細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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