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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袁紹仁笑道:「她一個小姑娘家,識時務,有手段,嘴甜心細,又懂察言觀色,做小伏低,實屬不易,倘若日後娶進來,你待她好便是了,自有舉案齊眉的平靜日子。」

  林錦樓搖頭失笑道:「你不明白……倘若沒有旁人襯著,她倒也算難得了……嘖,世上偏有這麼一號人,甘願吃虧,受多大委屈挨多少欺負也沒告過狀使過手段,就算讓人辜負了,也還記著人家的好處。你說她傻罷,可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我以前總不明白,後來明白了,倒真有些佩服了。」

  袁紹仁笑道:「你說的這人是誰啊……莫非是你那個『揚州的表妹』?德哥兒方才跟我念叨半天了,說她極有學問,又溫柔又心善。」

  林錦樓笑了笑,並不回答,拍拍袁紹仁的肩,邁步走了進去。

  袁紹仁搖頭輕笑,心想這女子能得了林錦樓幾分佩服,想來也並非全靠那張臉,又念及香蘭與沈嘉蓮頗類,又不禁悵然,收拾心情往書房那裡去找德哥兒,到院門口,只見德哥兒從後頭拽著一個女子往書房內走,旁邊還跟著個穿紅戴綠的丫鬟,德哥兒口中道:「好蘭姨,你呆這兒,我把林叔喊來,你替我央求央求,我還想住這兒,等我爹去了軍營,你們再把我接回來。」

  香蘭聞言好笑,停住腳步,彎下腰道:「你為何自己不去說?林叔也是極疼你的。」

  德哥兒絞著手道:「那……那不同,我要親口去說,爹爹知道了要傷心的。」

  香蘭心裡一軟,摸了摸德哥兒的小腦袋,柔聲問道:「為什麼不願意回家?你爹待你這樣好。」

  德哥兒低著頭,小腳丫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我爹過不了幾日又要回營,家裡單只我,實在沒趣兒,兄弟姐妹沒人願意跟我玩,三哥還總欺負我,用彈弓打我,我又打不過他。」

  香蘭心裡又一緊,蹲下身子問道:「打傷你什麼地方了?跟你爹說過沒有?」

  德哥兒搖了搖頭,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香蘭,笑嘻嘻道:「我也往他身上丟泥巴來著,氣得他臉都綠啦!」又皺著小臉兒道:「我都恨死他了。」

  香蘭著實心疼,忍不住把德哥兒摟在懷裡拍了拍,又鬆開,看著他的臉道:「你在家中最小,也最得疼愛,你爹除了去軍中,平時皆把你帶在身邊,又親自給你開蒙,你三哥從未得過父親這樣眷顧,自然心裡嫉妒,才會這樣對你的,知不知道?要是你爹爹不睬你,只帶著旁的兄弟姊妹,你心裡也不舒服,是也不是?」

  德哥兒想了一回,點了點頭。

  香蘭緩緩說:「我不能時時在你身邊,只告訴你三則,你只要這樣做,哥哥姐姐就都願意和你一起玩了。第一,為人處世要慷慨大方,你喜歡的玩具、吃食和各色的東西都是身外之物,越是心愛的越要懂得分給你兄弟姐妹親朋好友,急公好義的才是好男兒;二則與人多說好話,安慰語、溫厚語,多讚歎人家,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像鄙俗婦人一樣尖酸刻薄,嫉賢妒能;三則,心量要大,不要記恨,要會原諒。」

  香蘭說著將手比劃成卵丸大小,道:「你的心那麼小,芝麻綠豆大小的事都計較,別人罵你兩句,打你一下,你都生氣記恨,要去報復,心裡裝的滿滿的都是煩惱,如何修行涵養,將來怎能堪當大任?」又將雙臂展開,畫了個極大的圓,笑道:「倘若你的心量那麼大,什麼都能包容,願意原諒他人之過,那日後不管什麼境遇,你都能心安自在。」

  袁紹仁聽到此處,心中暗驚道:「了不得!這一介女流居然有這樣的見識心胸!男子比之都不如了!」立時肅然起敬。

  德哥兒又歪著腦袋想了一回,道:「倘若我這樣做了,哥哥還待我不好呢?」

  香蘭微微笑道:「起先他還會欺負你,可你一直這樣做,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待你好了,即便他不喜歡你,也會恭敬你。」說完摸了摸德哥兒的小腦袋,道:「家族若要強盛,手足必要和睦,不怕外敵來殺,只怕兄弟鬩牆,裡頭一亂,外人推一推就散了。」說完見德哥兒似懂非懂的,心裡一歎,暗想道:「德哥兒年紀還小,侯爺事務繁忙,身邊沒有妥帖的人教,只怕這一番教給他,他過一時也就忘了。」不由又有些傷感,只沉默不語,忽聽背後一聲咳嗽,香蘭扭頭看去,只見袁紹仁從外走了進來,德哥兒一見,兩隻手臂張開撲過去道:「爹爹!」

  袁紹仁摟住德哥兒,對香蘭微笑點頭。

  香蘭連忙屈膝行禮,袁紹仁側身受了。香蘭知她跟袁紹仁在此地見面不妥,可方才她剛教了德哥兒一回,有滿腹的話想同袁紹仁說,正斟酌怎麼開口,便聽袁紹仁道:「方才姨奶奶跟德哥兒說的話在下都聽見了,句句金玉良言,實在慚愧,是我治家不嚴了,日後必將好好教導。」

  香蘭一怔,連忙道:「永昌侯言重了,德哥兒是個極好的孩子,心性厚道,謙和聰敏,可見侯爺的言傳身教,日後他必有作為。」

  袁紹仁看著香蘭,忽然明白林錦樓那句「倘若沒有旁人襯著,她倒也算難得了」是何意。他頭一次見香蘭是在揚州城的青樓,她全身蒙著林錦樓的衣裳,瞧不見長相,後來他去尼姑庵清整她的東西,對她才華橫溢不以為然,看她的詩詞隱有沉鬱之意,只覺女孩兒不該這樣性子,愛說愛笑的才直抒胸臆,可愛可喜。再後來他終於瞧見她,生得這樣美,卻不帶一絲活氣,可是與嘉蓮這樣神似,可今日再見,卻發覺她早已光華內斂,沉靜如一汪碧水了。

  他一腔敬慕油然而生,忽然不知該說什麼,竟有些手足無措,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方才在前頭看見你的畫,畫得極傳神。」

  香蘭愣了愣,說:「侯爺謬贊,雕蟲小技罷了。」

  袁紹仁笑道:「畫得這樣好還稱雕蟲小技,太過謙遜了,方才鷹揚一直拿在前頭顯擺。」

  香蘭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輕輕「哦」了一聲。

  袁紹仁看了看她,低聲道:「他這也是……為了你好,說句逾越的話,鷹揚早晚娶妻,早些替你撐住了腰,日後你也過得舒坦些。」

  香蘭淡淡的笑了笑,道:「其實他不必這樣,掙這些虛名也沒什麼用。」

  袁紹仁吃了一驚,覺著自己好像聽錯了,唯恐德哥兒聽見了學舌,命小鵑領著他到一旁去玩,口中道:「你說這樣的話,未免讓人寒心了。」

  香蘭忽然問道:「常聽旁人說侯爺是個情深意重之人,對德哥兒的親娘一往情深,今日斗膽問一句,不知她是如何香消玉殞的?」

  袁紹仁又吃了一驚,定定的瞧著她。香蘭平靜深沉的眸子深深的瞧進他心裡,袁紹仁覺得仿佛是嘉蓮正在瞧著他,他心裡驟然疼痛難言,忽有傾訴之欲,不願再編什麼狗屁理由搪塞,他別開臉,看著院中大缸內亭亭玉立的荷花,道:「德哥兒的親娘是……罪臣之女,因她父親與我叔父種下善緣,當日她家族落罪,叔父將她從教坊司帶了出來。她剛來家裡時,只剩半口氣,臉兒上縱橫交錯皆是淚痕,救回來以後,天天縮在牆角發呆,既不哭,也不鬧,不聲不響的。我可憐她身世,把先前她父親贈我的字畫送給她,她一見就摟在懷內,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臂彎裡,開始哽咽,最後嚎啕大哭,直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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