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蘭香緣 | 上頁 下頁
三三〇


  姜母面沉似水,可此時她插手十分不妥,只得心中暗自焦急。秦氏只用茶杯蓋子撥弄茶葉。林錦樓仿佛睡著了似的,一聲不吭。

  香蘭瞧得出秦氏因譚露華窮追猛打心生不悅。她雖不喜譚露華自命不凡、愛貪便宜,但此人頗有幾分仗義,亦有些才學,幾番相處下來,香蘭覺得這譚露華當真有幾分真性情,不願看她因此事同秦氏鬧不痛快,況薑曦雲嫁不嫁進來暫且不論,她都不欲與之針鋒相對,如今倒是個示弱的時機,便笑道:「二奶奶方才邀我,我勢必得去的,你想轟我走都不成,我早就聽說你有一架好琴,是陪嫁的嫁妝,想彈撥彈撥,總得不著機會。只是單咱們幾個沒意思,還是大家一起的好,曦姑娘的姐姐不過幫她指了個典故,雖說不合規,可她尾聯一句便見精神,這是有目共睹的,曦姑娘竟然因此說自己技不如人,可見心胸豁達寬廣。其實寫得好壞是仁者見仁罷了,譬如同樣一朵花,杜子美傷心時瞧了說『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歡喜時瞧了便說『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豪放客只愛『大江東去』,婉約者偏好『小橋流水』,故而二奶奶覺著我寫得好,旁人卻覺著曦姑娘的好,都在情理之中。」見譚露華張口欲說,便悄悄一拉她衣袖,笑道,「常聽聞旁人說二奶奶的父親譚公,為官方正,眼裡不揉沙子,因脾氣耿介曾開罪過上峰,極有名臣風範,如今見了二奶奶,才知名不虛傳了。其實說到底都是誤會一場罷了。」又淡淡笑道,「哪裡像我,小門戶奴才家裡出來的,識了幾個字就迫不及待賣弄,讓姨老太太、太太看了都見笑,跟奶奶們、姑娘們一比,倒真是淺薄了。」

  這番話言畢,眾人又是一怔,繼而驚訝,後又沉默下來。

  香蘭余光瞥見林錦樓銳利的黑眸半眯,向她望過來,她不去觸碰那目光,只低低垂著頭。

  夏姑姑從方才就獨自坐在假山旁濃蔭之下,這裡單獨設了一個幾子,上面擺著細茶果等物,她一直靜悄悄看著,時不時喝一口茶,直到聽了香蘭這番話,才手上一頓,坐直了身子朝香蘭望過來,心中暗道:「好,好個香蘭。原就覺著她品格不同,行動做事果然同旁人是不一樣心腸。倘若換一個人,處在她如今尷尬之境,只怕幸災樂禍或低頭裝死,想不到她竟說出這樣一番話,既贊了姜曦雲詩文了得,替她解圍,又說『仁者見仁』之理替太太等人解圍,最後又贊譚露華家風耿直,替她解圍,最後以『誤會』做結,一層一層,正是滴水不漏,難得她這樣心性的人最後又能自貶,放低姿態抬了別人,圓了所有人的臉面,真真兒是極不容易的!可惜她這樣的品貌,竟然是奴才托生的,真如同明珠暗投,但凡有個體面些的出身,又何至於與人作妾,可知這天下的事素來都有缺憾。」一面想一面連連搖頭。

  薑曦雲一驚,正眼去看香蘭,只見其神色沉靜,儀態嫻雅,往日裡她素認為自己扮拙藏巧,精明隱於心,平日裡只是裝憨罷了,但倘若她願意相爭,旁人必無還手之力,可這陳香蘭……分明方才寫詩最好,卻倍受冷淡,縱然她二人關係微妙,她都忍不住覺著可憐,只是陳香蘭非但臉上不露聲色,更說出這樣一番話,她捫心自問,倘若換成是她,未必能應對得比這要高明。這陳香蘭貌似同譚露華和林東繡皆交好,今日這兩人幾次三番擠兌自己,莫非有香蘭授意?

  薑曦雲心裡咯噔一下,忽然之間不是滋味。

  林東紈幹乾笑了兩聲,道:「香蘭妹妹說得極是,五表妹心胸寬廣,二弟妹為人端方,都值得贊一贊。」又扭頭對香蘭笑道,「你那首詩寫得也好呢。」她一開腔眾人紛紛附和。

  林東綺亦對香蘭擠了擠眼,悄悄在袖子裡豎起個大拇指,臉上笑嘻嘻道:「香蘭說得在理,我還是喜歡她的詩多些。」

  秦氏臉色好看了些,露出笑容,目光複雜的看了香蘭幾眼。譚露華是個聰明人,已明白香蘭的意思,不由心存感激,悄悄伸出手去,捏了捏香蘭的手。林東繡則一時語塞,倘若她是香蘭,只怕巴不得這事情鬧得愈發不可收拾才好,她萬沒料到香蘭會說出這樣的話,尤其最後一番自貶,換做是她,決難說出口,若說當日香蘭在寺廟拼死相救,令她多幾分敬重,如今她倒真的從心底裡親厚起香蘭來,還夾雜著些憐憫。

  薑翡雲看著香蘭,眉頭微擰,沉思起來。姜曦雲此刻已顧不上多想,強笑得一臉嬌憨道:「我年紀輕,又愚笨,好多事做得不妥,還得請姐姐們教我。」

  薑母忙插話,臉色一沉道:「曦丫兒!這事兒是你做得不對,寫詩便是寫詩,玩樂罷了,有何必惹出這些事端來!」

  薑曦雲順坡就下,坐到薑母身邊,抱著頭,跟只胖胖的小松鼠般,膩歪道:「祖母我錯了,你別罵我了。」她如此這般,顯得又乖巧又俏皮,令人再難生苛責之心。林東綺亦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姜母一戳薑曦雲的腦門道:「你個讓人不省心的!怪道都說你又憨又笨!」

  姜曦雲餘光瞥見眾人多少都容色稍緩,不由愈發賣力,撒嬌道:「祖母這是說的什麼話,昨兒晚上不還誇我聰慧又美貌麼?今兒個就變卦了,我可不依!」

  林東紈等人撐不住笑了起來,口中道:「五表妹從小就是個活潑性子,又風趣又會逗樂。」

  薑丹雲涼涼道:「是啊,從小嘴皮子厲害著呢。」見薑母一記眼色殺過來,便閉口不言了。

  薑曦雲見此事將要揭過,不由松一口氣,愈發將話頭扯開,對林錦樓靦腆的笑了笑道:「這護膝本就是送給大表哥表心意的,還請大表哥不要嫌棄針線粗糙才是。」

  林錦樓含笑道:「五表妹好心好意送我,我哪裡敢嫌,只是點燈熬油費了心血做的,我自然也要回禮。」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道,「只是這墜子是要給魁首的,雖說五表妹詩做得好,可到底請了援兵,得這個墜子只怕是不能了。」

  姜曦雲白嫩的一張小臉兒窘得通紅,低頭揉弄著裙帶子,一副知錯認錯的乖覺模樣。

  林錦樓笑道:「我這兒有個金含珠的戒指,正巧送給五表妹戴。」又扭過頭對香蘭道:「回去想著,還有幾匹緞子,今年鋪子裡新孝敬上來的,幾個妹妹也一人挑一匹。」

  薑曦雲站起來道謝,微屈側身,行禮猶如行雲流水,幽靜嫻雅,姿容娟好。

  林錦樓站起來,招手對香蘭道:「過來。」

  香蘭只好起身走過去,林錦樓把那墜子的繩兒提在手裡,遞上前道:「給你,拿著罷。」

  香蘭略一遲疑,抬起眼看了看林錦樓,他已有些不耐煩,伸手將香蘭的小手拉起來,把墜子塞在她手心裡,道:「拿著,你詩寫得好,應得的。」

  香蘭亦屈膝行禮。

  一時詩已評出,林錦樓告辭往前頭待客,姜母和秦氏皆因方才那一鬧沒了興致,各自攜人散了,留下譚露華指揮丫鬟們收拾殘席。待姜母和秦氏走遠了,香蘭正要轉身離開,便聽有人道:「香蘭姐姐好氣度,不但詩寫得好,做事也妥妥帖帖的,我真是趕不上了。」香蘭扭頭一看,只見薑曦雲正站在她身側,臉上掛著團團的笑。

  此時夏風習習,綠樹濃蔭,蟬聲聲鳴著,滿架薔薇一園子的香,一旁的鬼臉大缸裡養著一叢蓮,含苞欲放,翡翠的大葉迎風搖曳。

  香蘭靜靜看了薑曦雲一回,微微笑起來道:「曦姑娘繆贊了,其實曦姑娘乖巧聰慧,千伶百俐,我這樣傻傻笨笨的,才是比不上的。」

  兩人皆是水晶心肝,知道對方試探,故而都按兵不動。丫鬟們瞧見她二人站在樹蔭下,三三兩兩指指點點,不敢靠前。

  薑曦雲挑了挑眉,忽然正色道:「香蘭姐姐才是個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長輩們是什麼意思,想必香蘭姐姐心裡也有數。」

  香蘭沒料到薑曦雲竟然是個痛快人,不由詫異,面上仍淡淡笑著,並不說話。薑曦雲深吸一口氣道:「平心而論,香蘭姐姐貌若天仙,才高八斗,我見過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們能與你一般的,一隻手就數過來了。」

  薑曦雲故意先捧了香蘭幾句,用眼去看她,只見香蘭神色謙和,微笑說:「曦姑娘這樣贊我,我倒真慚愧了。」

  姜曦雲見香蘭仍一副笑笑的模樣,便道:「只不過,香蘭姐姐是差在了出身上,倘若姐姐也是官宦人家托生,那比起我們也不差了。只是出身上差了一層,故而任憑大表哥如何寵愛,也難以為正。這是老天爺安排,也是萬般不由人的。」

  香蘭淡淡道:「前生今世,因果輪回,有人天生大富大貴,有人天生貧賤孤苦,出身下賤,這是我的命,我從未抱怨過。」

  薑曦雲小心翼翼的看著香蘭的神色,道:「既然香蘭姐姐明白,也該知道如今長輩們的意思就是沖著『議親』這兩個字來的,香蘭姐姐如此珠玉在側的,倘若依我本心,是萬萬不願意嫁進來的,只是家中風雨飄搖,我受父母之恩多年,如今當用女孩兒的時候,表舅母又相中了我,這事成與不成還另當別論,僅此而已。」

  香蘭抬眼去看薑曦雲,她一雙漆黑沉靜的眸子也正直直看著自己,白嫩的一張臉,豔麗如三月春桃,原本滿腮的嬌憨慵懶已全然不見,臉上全然的堅定和精明。香蘭頓了頓道:「曦姑娘有何見教?」

  薑曦雲歎道:「我們女孩兒命運本身不由己,香蘭姐姐又何必要事事壓我一頭?即便沒有大表哥這一層,『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我們薑家也是要臉面的人家。我只想平平淡淡的過日子罷了,倘若此事不成,我同香蘭姐姐也做個手帕交的密友,倘若成了,亦能平和相處,何必彼此爭得跟烏眼雞似的,你說是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