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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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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哥兒抿著嘴有點扭捏,香蘭便走過去拉他的手,把他領到一旁濃蔭下的石凳上,只見他一身滾得跟泥猴兒似的,料想他方才指不定去哪兒淘氣了,看他臉上那雙跟沈嘉蓮一模一樣的眼睛,香蘭心裡又酸又軟,命丫鬟擺果品,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問道:「你同誰一起來的?」 德哥兒晃著小腿兒道:「我爹,他和林叔叔說話去了。」言罷伸手去抓盤子裡的點心,香蘭忙攔住,命丫鬟打了盆水,親自絞了帕子幫德哥兒擦臉洗手,先給他灌了一碗淡茶,才允他吃點心,口中一長一短問德哥兒讀過什麼書,平日裡學什麼拳等。 當下譚露華來了,香蘭見她一臉的惱色怒容,知道來者不善,便搶先一步,站起身笑道:「二奶奶來了,快幫我挑挑,等太太過來用什麼陳設好。」一面說一面遞眼色給小鵑道,「去給二奶奶沏杯好茶。」 譚露華本一腦門子官司,聽香蘭說了這幾句,火氣平了些,拿著勁兒冷笑道:「我可不敢,這可是大哥吩咐你幹的,縱我是正經主子,也不好托這個大。」 眾人聽得「正經主子」便知譚露華是來找茬了,香蘭只做沒聽著,臉上仍掛笑道:「二奶奶衣裳首飾,連同熏的香都是京裡頭最時興的,這樣的眼力決計不錯。大爺今兒一早起來非讓我來辦這檔子事,我哪裡有這個眼力,早就想打發人請二奶奶過來掌眼,二爺就訓斥我說:『二弟這兩日身上不爽利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妹晚間伺候,白天也忙得抽不開身,得了閑兒還得眯一眯,哪裡過得來。挑幾件陳設器皿本就是小事,何至於這樣勞師動眾的。』大爺既這樣說,我也沒敢打擾。大爺那個脾氣性子弟妹還未領教過,素來說一不二,事情辦得妥帖還好,倘若有一星半點不合他意的便要發作,我正愁挑了東西不合大爺心意,沒個能同我一道拿主意的人,幸好二奶奶來了。」 譚露華一聽這話,方才要同香蘭理論的一團盛氣便熄了個乾淨。暗道:「要我幫你挑,事後林錦樓不高興再推到我身上,想得美。」口中道:「既是大哥讓你辦的,我也不好多插手,來這兒是討個茶杯,昨兒有個小丫頭笨手笨腳,摔了個杯,好端端一套不成用了。」 香蘭笑道:「茶杯有的是。」引著譚露華往庫裡去,譚露華便拿了個紫砂的小茶杯,告辭去了。 小鵑湊上來道:「她這好端端的,往這兒來做什麼?方才過來臉色都是鐵青的,憋著挑事的模樣,說話都夾槍帶棒。呸,奶奶,你幹嘛怕她?」 香蘭道:「往回數一年,碰到這樣的事我也回嘴了,只是爭這閒氣,如今想起來怪沒意思的,哄她兩句,讓她高興就是了,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過日子,又何必四處樹敵。」 卻說袁紹任站在拱門外,將這一遭事瞧個滿眼,他本是來尋德哥兒的,見小孩兒同香蘭坐在一處,遂停了腳步在外等著。只見香蘭極悉心的為德哥兒擦頭臉,撣衣裳,又拿吃的給他,神情是極疼愛的,仿佛德哥兒是自己孩子一般,不由心頭一震。 及至歸家,袁紹仁從德哥兒衣袖裡掏出一塊帕子,只見右上角繡了一叢蘭花,左下角卻是一朵蓮,袁紹任大吃一驚,忙把德哥兒喚到眼前道:「這帕子從哪兒來的?」 德哥兒道:「是今天神仙似的姐姐給我擦臉擦手的。」 袁紹任拿著那帕子癡坐半晌默默不語。這世上真真兒是無獨有偶,先前嘉蓮也有幾塊這樣的帕子,連花樣兒顏色都一模一樣,他問過說:「這世上要麼是牡丹玉蘭一起作圖,取『金玉滿堂』之意,要麼把蓮花同桂花一處,取『連生貴子』的意思,你這樣把蘭花蓮花繡一處是何解?」 沈嘉蓮便道:「小時候我們送爹娘針線,都是姐姐繡一叢蘭,我便在底下繡一朵蓮花。如今有時裁了帕子,不知繡什麼花樣好,便繡這個罷了。」 袁紹任捏著那帕子,長長一歎,心道:「蓮娘,你是否有一絲精魂附在那陳香蘭身上?不然她的品格氣度為何與你這般像?德哥兒那孩子固然討人喜歡,可如此如同慈母一般神情又豈是人人皆有的?如今連這帕子都是一個樣兒的,天底下能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麼?」又想起在庫房門口,香蘭笑語晏晏,三言兩語便讓譚氏息了怒火,又默默搖了搖頭,心想:「嘉蓮性喜謔,愛說愛笑,同香蘭的性情倒是不同的。倘若是她遇到今兒這一樁事,早要回敬譚氏一二,未曾有這樣的忍性,可但凡她要有香蘭一兩分圓融,少兩分氣性,又何止如此……」 天忽然陰沉下來,風驟起,似是要下雨了。 德哥兒撲上前抱著袁紹任的胳膊,喚道:「爹爹,爹爹?」 袁紹任方才「嗯」一聲回過神,摸了摸德哥兒圓滾滾的小黑臉,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半晌,默默把兒子攬在懷裡抱緊了。 ▼第260章 分寸 卻說這天,從京城林府從側門抬來一乘小轎,轎子一停,立時簇來七八個婆子,轎簾打起,從中走出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生得端麗,頭上綰著油量的纂兒,雖穿得素淡,卻極有貴氣。那婦人身邊跟著個小丫頭子,頭上雙髻,穿著淡綠色衣衫,手上挽著兩個包袱,神色亦頗為矜持。 眾人將此二人引到暢春堂內,畫扇正站在門口,忙打起簾子,口中喚道:「姨奶奶,夏姑姑到了。」那夏姑姑進屋,只見明堂內極為寬綽軒麗,桌圍、椅搭皆是上用緙絲質地,卻一色半新不舊,有丫鬟進來獻茶,不多時便聽環佩叮噹,從內室裡走出個美人兒,穿著藕荷色繡雙蝶戲花褙子,豆鸀色團花裙兒,頭上只零星用了兩三支點翠珠花,見了夏姑姑便含笑問好,道:「一路勞頓,辛苦您了。」又笑著讓座。 原來林東繡嫁給袁紹仁算是高攀,秦氏恐林東繡少了規矩,或是行事不周落人恥笑,引得袁林兩家不睦,未免不美,便日日帶在身邊教導,可這一管教,雙方難免又生嫌隙出來。秦氏便去信給娘家,請父母兄嫂物色個知規矩懂教養的老嬤嬤。秦氏娘家乃京門望族,不多時便真個兒打聽來了。先皇之女崇甯公主下嫁後,年紀輕輕便薨了,死後身邊幾個得用的宮女便給了恩典悉數放出去,這夏姑姑便是其中之一,雖年紀輕,但曾在宮中任過女官,早年間貼身伺候崇甯公主,出來嫁給公主侍衛,因丈夫與秦家沾親帶故,秦家便派人來請。她丈夫本不願讓她去。夏姑姑便道:「公主都薨了,你我日後沒個靠山,你不過在九門做個不入流的小官兒,吃穿是不愁,可之前的風光一概皆無。林錦樓極有本事,在軍中舉足輕重,他咳嗽一聲,整個江南都要震三震,如今有這個時機能攀上他家,傻子才不去呢。更何況他還有個當封疆大吏的爹。就算不為咱們倆,也得為兒女們打算,結下這個善緣,日後哥兒讀書也好,從武也罷,姐兒說親也好,都多條門路不是?更何況林家給的賞銀也豐厚,抵得上你賺兩年的俸祿。」她丈夫一聽這話,登時回轉過來,反倒百般的催她去了。 夏姑姑早聽說林錦樓房中有一愛妾,姿容極豔,林錦樓待之與旁人不同,如今香蘭一出來,她便心裡有數,也笑著問安。香蘭道:「太太在信裡囑咐了四五遭,說姑姑是貴客,要我們悉心款待。太太和姑娘還要幾日方才進京,姑姑住的地方早已安置妥了,不如就先安住下來,還需用什麼只管說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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