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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四


  戴蓉不由心動,想到當日譚露華頗有情意模樣,心裡不由癢起來,遂捏了個計,到林家拜訪。他這廂告辭了,譚露華在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時將那錦盒打開看看裡面的簪子,一時又合上,一時把那簪兒戴在頭上,一時又覺著心煩,把簪子拔下來鎖進抽屜,可過不久又忍不住拉開抽屜看,把那簪兒拿在手裡把玩,魂不守舍的。

  一時林錦軒睡醒,彩明喚譚露華進屋伺候,林錦軒吃了半盞茶,忍不住咳嗽起來,譚露華忙給他順背,又取了痰盒來,瞧著林錦軒蒼白的臉色,心中登時升起一陣厭惡,只覺自己方才新婚便要如此,日後長長久久的歲月不知要怎麼熬,丟開手到另一側梢間裡落了一場淚,用帕子胡亂拭了,到銅盆前洗臉,只見水中映出一張姿容俊俏的臉,正是青春好年華,那烏黑的發間正插著那支赤金雲腳簪。

  譚露華慢慢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招手將彩鳳喚進來低聲道:「明兒個我要出去串門子,去姐姐家一趟,讓外頭備轎。」

  待到第二日,譚露華服侍林錦軒用罷早飯,便說要出去探望姐姐。林錦軒也怕她在家中悶得慌,便答應了,還命準備幾色禮物帶過去。譚露華只帶了貼身丫鬟彩鳳,旁人一概皆無,先拜訪家姐,出來時命到東河沿大街,果然瞧見那衣料鋪子,遂命下轎,往那店中去。

  戴蓉見譚露華來了不由喜出望外,命掌櫃將人引到後頭,譚露華進去一瞧,只見屋中香焚寶鼎,花插金瓶,錦帷繡幄,東床妝蟒,竟與外截然不同,正當中設一桌,桌上烹龍肝,炮鳳腑,滿滿一桌佳餚,更有碧玉杯盞,盛著甘醇佳釀。

  戴蓉穿得錦衣華服,整整齊齊,比往日裡更添俊逸,見譚露華進來殷勤讓座,笑道:「娘子讓小生苦等,應先罰三杯。」親手倒了一杯酒遞了過去。

  譚露華道:「要讓我吃酒,我可就走了。」身上卻坐著不動。

  戴蓉笑道:「該死,是我唐突,自罰一杯。」一仰脖子將那酒灌了,贊道:「好酒!」

  譚露華見他豪氣,臉上也不由帶出笑來。戴蓉又勸譚露華吃菜,口中道:「這是京裡號稱『八大吉祥』之首的隆祥昌的廚子做的,有名得緊,連龍子皇孫們出來玩都在這家點席,這是那家的拿手菜,娘子給小生個面子,嘗上一嘗。」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譚露華面前的泥金小碟兒裡。

  譚露華幾時見過如此做低伏小的男子?林錦軒雖性情溫柔,但終日病懨懨的,她上趕著伺候還來不及的,心裡不由受用,便提了筷子吃了兩口。

  戴蓉又勸酒道:「我又不是別人,本是一心傾慕娘子的,娘子若不同我喝一杯,便是好狠的心了!」

  左一句右一句,一時贊譚露華肌膚白皙,又贊她豔如桃李,再贊她身段嫋娜,還穿戴好,首飾好,從上到下無一不誇,竟把譚露華捧成仙女一般。譚露華最喜聽奉承,心裡頭痛快,也順著戴蓉談及自己如何聰明伶俐得人喜歡,琴棋書畫如何精通,戴蓉愈發順水稱讚,不知不覺灌了譚露華好幾盅。

  那酒性本就烈,待酒意一起,譚露華面色緋紅,愈發恣情起來,一雙眼瞧著戴蓉,將要滴出水似的。戴蓉將椅子往譚露華身邊挪了挪,笑道:「我給娘子瞧一瞧那稀奇的海上貨。」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匣,打開一看,只見當中端端正正一方巾帕,上頭竟是繡的各色春宮圖,姿態各異,雖不十分精細,卻也栩栩如生。

  譚露華碰在手裡不由目瞪口呆,只覺渾身愈發的燥了,戴蓉只覺時機到了,伸手將譚露華摟在懷內親嘴,口中叫道:「我的好娘子,真是愛死個人。」

  譚露華起先掙扎,戴蓉硬將她摟在懷裡親嘴,譚露華漸漸半推半就,半晌便不再動,臉上愈發紅了,勾著戴蓉袖兒道:「公子待我可是真心實意的?」

  戴蓉賭咒發誓道:「但凡有一絲一毫謊話,天打雷劈!」也不囉嗦,將譚露華按在那床上便行了雲雨之事。二人雲雨罷了,便摟在一處山盟海誓。譚露華方才覺出床笫之樂,愈發依戀著戴蓉。那戴蓉正在新鮮頭上,也滿口裡甜言蜜語,說了好多情話,又胡亂許了好些諾言。他乃花叢老手,直將譚露華哄得五迷三道。二人約好了下次相見,譚露華留下自己一支鐲子給戴蓉當心念兒,攜了兩匹尺頭做掩飾,方才依依不捨離去。

  自此二人便勾搭成奸,譚露華為方便二人相見,特將康壽居右側角門旁的一處房子賃了下來,趁林錦軒熟睡時與戴蓉幽會,她行事隱秘,那一處不設看守的婆子,將鑰匙攥在自己手裡,除卻貼身丫鬟彩鳳,旁人竟不能得知。譚露華因在外偷情,自覺心愧,對林錦軒愈發好起來,吃穿住行無一不伺候妥妥帖帖,二人愈發融洽和美,旁人皆誇譚露華賢惠,不在話下。

  且說香蘭,自那日忙完林錦亭親事,得了閑便在家中作畫。過了七八天接到一信,正是秦氏來的,原來袁紹仁同林東繡的親事愈發近了,秦氏要親自送林東繡上京備嫁。

  ▼第259章 酷似

  這天一早,用罷早飯,譚露華服侍林錦軒吃了藥,命丫鬟敞開窗戶散藥氣。林錦軒穿了家常衣服,歪在床頭看書,彩明進來道:「這一季新裁的衣裳送來了兩件,二奶奶過去試試罷。」

  譚露華忙從屋中出來,經過梢間時一晃眼,只見當中坐著兩個人,譚露華便停下來,往後退了兩步,偷眼一望,只見尹姨娘和茜羅正坐在梢間的炕上說話兒。

  譚露華做賊心虛,唯恐自己之事敗露了,便忙走到屋外,站在院子裡,將耳貼在窗戶上,只聽茜羅道:「……我方才經過庫房時瞧得真真兒的,足有十幾個丫鬟媳婦兒圍著那位姨奶奶,那位一個眼色過去,那些人屁顛屁顛的,哎喲,好大的風光,說句不怕您多心的話,她那個身份,哪兒配得起這個,姨娘這樣的老的身份,還生了大姑娘和二爺,都沒她這樣輕狂的。」

  尹姨娘道:「我的兒,你說這話可別讓家裡那個霸王聽見,那個主兒你可惹不得。」

  茜羅冷笑道:「我只認得二爺一個,管他是誰了。」

  這話說到尹姨娘心縫兒裡去了,拉著茜羅的手拍了拍道:「我知你是個好的,自從那個主兒嫁進來,這滿院裡上下竟沒幾個丫頭搭理我,也就是你,還時常去我屋裡坐坐。」

  茜羅只是笑,頓了頓,道:「姨娘且寬寬心……其實我還以為二奶奶嫁進來,姨娘能得幾天好日子過呢。聽說二奶奶在閨閣裡就有名聲,才貌俱全的,想來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她倘若能把京城的家當起來,日後咱們的日子也舒坦不是?真真兒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好端端的來了個陳香蘭,一個丫頭出身的,有沒一子半女,倒是把家當起來了,二奶奶這樣的正經主子倒成擺設了,說出去也不怕得人笑話。」

  這一席話又是尹姨娘的知音,她一拍大腿道:「啊呀呀,了不得,要麼說咱們娘倆投緣。可不是麼,屋裡那個主兒就是個紙糊的人,只能戳著擺著,一樣兒都指望不上,瞧她讓陳香蘭給治的,大事小情都插不上手,天天就知道吃香喝辣,穿金戴銀,新衣裳添了十幾件尚不知足,銀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成天捯飭得妖裡妖氣。跟人說話一絲一毫都不客氣,總咽得我上不來氣,也不想想軒哥兒是誰生的。虧得還是大家小姐出身,小家子爛氣的,還不及你一半懂事。」

  茜羅正是勾著尹姨娘說這番話,只抿著嘴笑道:「姨娘快別這樣說,我可萬萬比不上二奶奶……」

  常言道「話是攔路虎」,這世間寬容涵養之士少,斤斤計較之輩多,尤其受不得閒氣,聽人講自己兩句不好,便立時暴跳如雷。譚露華聽了這一席話,一時怒從心上起,暗道:「茜羅那小賤蹄子又亂挑唆,先前她愛往姨娘屋裡跑,我懶得搭理也就罷了,如今真編排到我頭上來,好好好,日後有你的好日子過!人都別忒勢力了,這都作的是什麼好事,真要氣不平,當面找林霸王理論去,欺負老實人挑軟柿子,也問問我答應不答應!」想了一遭,先篤定主意到香蘭跟前立一立威,再回來整治這二人,遂整了整衣裙,招手將彩鳳喚來,便往香蘭那裡去。

  香蘭正忙,因秦氏要來,先前住的院子便又重新打掃裝飾,林東繡要安置在先前林錦亭的新房。因林錦樓吩咐,香蘭重新將庫房打開,比照著秦氏喜好,挑了幾樣玩器重新佈置。當初林長政回金陵,早已將貴重之物盡數帶走,如今庫裡陳放的各色東西不過爾爾,可喜秦氏也並非那等愛奢華講究的,香蘭挑了幾件質樸高雅的,又想著從暢春堂裡勻出幾樣來。

  這裡香蘭站在庫房門口,剛挑了一對兒瓶,只見有個小孩兒手裡揚著個柳枝兒蹦蹦跳跳跑過來,瞧見香蘭不覺一怔。香蘭認出這孩子是袁紹任的么子,遂招手笑道:「德哥兒,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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