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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反觀他便難了。自他爹一去,有道是「人走茶涼」,他在軍中威信便不及往日,他母親早亡,老侯爺續娶的填房一心撲在自己兒子身上,偷拿公中的銀子給親兒子使喚,一來二去耗了大半家產,以至他接手侯府竟無多餘銀兩可用。如今他好容易尋上二皇子做靠山,攏了他爹的老部下,适才在軍中站穩腳跟。可沒有銀子他如何跟林錦樓一較高下,他連年節走動送禮都捉襟見肘,更勿論去養一支私軍了。他不服!他只比林錦樓差在了運道上,難道便要一輩子仰他鼻息夾著尾巴跟孫子似的過一輩子?

  盧韶堂狠狠的灌下一盅酒,臉上笑得有些陰沉。

  這一遭他做了一個局。林錦樓的親兵杜賓原本有個妹子是林錦樓的愛妾,卻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失了寵,連累杜賓也坐了冷板凳,仕途無望。那小子斷不是省油的燈,吃喝嫖賭無一不精的,又是個膽大心狠之輩,竟來投奔他,抖落出跟林家三小姐有私情之事做了投名狀。林家二房他素瞧不上眼,可巧也是個天賜良機,他命杜賓把出痘病人的衣裳帶到林家染上丫鬟,好引林家女眷出來做佛事。

  事情果然依他所料,今日晚上他便要將林府的女眷一鍋燴了,先勒索幾十萬銀子,再將秦氏殺了,讓林錦樓守上三年丁憂,他好招兵買馬壯大私軍,趁此機會插手漕鹽事務,從中分一杯羹。終有一日,他要踩在林錦樓頭上,讓那小賊囚叫自己一百聲「爺爺」,讓他生不如死!

  「侯爺一個人獨坐喝悶酒有什麼趣兒,倒不如奴家陪侯爺劃拳行令,也有滋味。」盧韶堂抬頭,只見雲墜款款挨到他身邊,纖纖玉指擎著一隻銀壺,似是剛哭過,眼睛有些紅,水汪汪的倒更勾人了。原來楚大鵬方才已暗示雲墜自尋下家,雲墜免不了藉故出去抹一場淚兒。回來時瞧見盧韶堂自斟自飲,心說這小侯爺身價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攀不上林錦樓這大樹,盧韶堂亦是難得人選,遂打起精神前來應酬示好。

  盧韶堂看了雲墜一眼,不由冷笑,林錦樓玩過的女人他又豈能看上眼?當下狠狠灌一杯酒,一把將雲墜搡到一旁,起身出了門。

  卻說林錦樓風馳電掣般縱馬出城,身後跟著百十來位騎馬侍衛,一路揚起沙塵無數。五更上終於到了棲霞寺,遠遠便瞧見寺院山門大開,當中燈火通明。林錦樓心急如焚,忙催馬進了寺廟,只見院內正亂成一團,幾十個官兵手執火把,不住吆喝著四處穿梭,另有一眾僧人在牆根站了一溜兒,年長者神色默然,合掌閉目,口中念念有詞,幾個小和尚面帶驚慌,唧唧索索的擠成一團,早有眼尖的侍衛迎上來道:「回稟將軍,太太和小姐如今安頓在大雄寶殿裡。」

  林錦樓黑著臉甩蹬下馬,邁步便往裡去,待到大雄寶殿一瞧,只見外頭圍了一圈兒護衛,隊長溫如實正守在廟門口,見林錦樓來,忙迎上去道:「林將軍。」看了看林錦樓黑沉沉的臉,便硬著頭皮回稟道:「今天中午卑職等人護送林老太太回家,晚上回來見廟裡山門關了便同寺院僧人宿在廟外的齋寮裡,晚上三更時分聽到廟裡敲鐘,卑職匆匆趕過來才知廟裡來了劫匪,大太太和四小姐從屋中逃出,躲在藏經閣裡逃過一劫,二太太和三小姐卻不知所蹤了,徐百戶已派人去追,只是劫匪均都是藝高膽大之人,竟極有章法,仗著夜深都逃了,捉到的也未留下一個活口……」說著又含著淚哽咽道:「留在寺廟裡的十二個兄弟已經全遭了毒手……屍首就停在那邊。」說著往旁邊一指。

  林錦樓腳步一頓,逕自走過去看了看死屍,只見整整齊齊停在地上,均是一刀斃命,連一絲打鬥的痕跡都皆無,顯是睡夢中便見了閻王。這些都是他一手操練出的親兵,同生共死非比尋常,前天還活生生的人,此刻已變成冷冰冰的屍首,林錦樓只覺得腸子都要疼斷了。

  他抿緊了嘴,邁步進了大殿。只見當中燭火高照,秦氏、林東繡和紅箋面色慘白,渾身疲憊的坐在蒲團上,頭髮只綰著簡單的髻,身上裹著披風。

  林東繡一見林錦樓便站起身跑上前,哭著叫了一聲:「大哥……」便哽咽起來,嚶嚶哭上了,紅箋在一旁陪著抹眼淚。

  林錦樓幾步來到秦氏跟前,單膝跪在地上道:「兒子不孝,來晚了,讓母親受驚。」

  秦氏眼圈兒紅了,點點頭道:「來了便好。」

  林錦樓忙道:「母親可受傷了?」四下張望,擰了眉道:「香蘭呢?」

  秦氏大驚:「香蘭還沒找著麼?」

  林錦樓心裡一沉。香蘭同秦氏宿在一處,他還以為她和太太小姐們一起逃了。

  秦氏遂將晚上的事同林錦樓說了一回,又道:「若沒有香蘭,我們娘倆只怕就見不著你了……她,她……她不會真遭了什麼不測罷……」說著眼淚便滾了出來。

  林錦樓攥了攥拳,勉強安慰了秦氏兩句,轉身出去叫人安排車馬送秦氏等人回府,又派人去調五百精兵,寺裡廟外的大肆搜尋。不多時溫如實帶來個小和尚,說曾見過一個穿僧袍的漂亮女子,形容與香蘭頗像。林錦樓聽那小和尚語無倫次的講了一回,心神稍定,可到寺外香蘭藏身的灌木叢一瞧,卻發覺空空如也,他的臉「吧嗒」又掉了下來。

  秦氏臨行前撩開車簾子對林錦樓道:「許是天色晚,香蘭女孩兒家膽子又小,尋了個地方藏起來了,等天色大亮,再滿山喊一喊,她聽見動靜便出來了也未可知。」

  林東繡看著林錦樓欲言又止,卻終究閉了嘴。秦氏放下簾子,馬車便在幾十名侍衛的護送下吱吱嘎嘎的走遠了。

  待馬車行遠,林錦樓臉色便陰沉下來,用力搓了搓臉,附近山林已被他翻了個遍,甭說香蘭不見蹤影,連二太太和林東綾也憑空沒了一般,眼看天光便要大亮,林錦樓心裡卻如同墜著一塊石頭。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搞出這樣的陣仗,家親女眷被匪徒劫了,到頭來竟是香蘭這樣的弱女子護住了他的母親和妹妹,這如同一記響亮的巴掌赤裸裸扇在他臉上。他又惱又怒,恨不得仰天長嘯,一拳把牆搗爛。

  正此時,一個騎著馬的侍衛沖了進來,飛身下馬單膝跪地稟道:「啟稟將軍,府裡傳來的消息,二太太和三小姐已平安回家,杜賓杜護衛英勇制敵,劫匪悉數斃命,將二太太和三小姐救下,護送回府。」

  林錦樓上前邁一步問道:「只有二太太和三小姐?」

  那侍衛道:「還有二太太的丫鬟,聽說叫什麼珊瑚的,只有這三人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把滿心的暴躁再往下壓了壓。他習慣事事盡在掌握,素日冷靜敏銳,即便強敵壓境也鮮少失了方寸,可這一樁事,讓他心裡陡然沒了底。他深吸一口氣,捧了一把冰涼的井水抹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些,閉了眼仔細琢磨一番。香蘭不過是個身嬌體弱的女孩兒,平日裡連個重些的花盆都挪得吃力,膽子小得跟耗子似的,他嚇唬兩句就能眼淚汪汪的,黑燈瞎火的在這山上,她能在哪兒?至今下落不明,莫非真讓匪徒半路發覺給劫走了?她生得那樣美……林錦樓不敢往下想,大喝一聲道:「溫如實!」

  溫如實連忙彎著腰低著頭趕到他面前,林錦樓沉著臉色道:「去找郭人傑,讓他各堂口的兄弟給爺去找人,在意這幾日人牙子和窯子裡的買賣,但凡有美貌女孩兒買進賣出的一律扣下。」溫如實連忙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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