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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林東繡擺明車馬對香蘭示好,香蘭自然承情,如今她在府裡看似風光,實則艱難,多結一個善緣總是好的,況她一直當林東繡是小女孩兒,從未真計較過,因而笑道:「四姑娘不嫌棄就好,想要什麼花樣?牡丹、梅花、蝴蝶還是蟲鳥?只管告訴我便是,我多畫幾張你挑選好了。」

  林東繡眉眼彎彎道:「那我就不客氣了。那料子我做衣裳富裕,回頭給你多做一條裙子出來,就當辛苦錢罷。」

  林東綾青著臉冷笑道:「得了,快收了你的貢緞罷,沒瞧見人家身上穿的盤金褂兒?那料子俗稱『流觴錦』,是宮裡都得不著的好東西,一年也織不出半匹。也就你,拿個貢緞就當了寶,那小家子爛氣的東西只怕人家看不上呢!」

  林東繡素是個掐尖向上要強之輩,林東綾這話正正打在她臉上,饒是她講臉面會做人,此時也怒得瞪圓了眼,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忍而未發。

  香蘭當機立斷,對林東綾道:「三姑娘瞧錯了,我這衣裳原是壓在知春館箱子底的,不知是誰穿過的,我看著還新,捨不得扔,這才穿了過來。貢緞才是稀罕物兒,若不是極好的東西,太太又怎麼會賞了四姑娘。」

  林東繡心裡有些感激,誰都瞧得出香蘭身上那件衣裳簇新,且是比著她身量做的。尋常人得這麼一件,定然四處炫耀大爺給的恩寵臉面,香蘭能為了成全她的面子舍了自己的臉,倒是十分不易。她暗自琢磨著,除了給裙子之外,是不是再添些旁的東西,比如荷包,扇套之類的,讓寒枝再多備出一份。臉上笑道:「是了,太太最大方,她賞給我的東西都是金貴的,上次給了我一對兒赤金紅珊瑚的耳環,見過的人都說沒見過這麼血紅純正的珊瑚。三姐姐可要慎言,別把太太都饒進去了。」說著得意的看了林東綾一眼。

  林東綾卻怒瞪香蘭,香蘭卻把臉扭到一旁,不再理睬。倘若林東綾是占了上風便見好就收的人,她不介意服軟忍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從來不是個爭狠好鬥的人。只是林東綾最愛得寸進尺,如今她又在太太屋裡,屋裡屋外盡是太太的眼,盡是看人下菜碟的僕婦丫鬟,倘若她懦弱,只會惹來輕視和不屑。她從不做無理之事,但也絕不能令人隨意折辱。

  香蘭不理不睬的態度更讓林東綾火大,「噌」一下站起來,剛要拍桌子罵人,便聽見門口有人道:「太太來了。」

  一語未了,紅箋便撩開簾子,秦氏施施然走了進來,她穿了海藍菊花刺雁銜蘆花樣對襟襖兒,下著一尺寬海馬潮雲羊皮金沿邊挑線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髻,小鳳釵和點翠的壓發,白銀垂珠抹額,臉上用了極淡的脂粉,高潔貴氣,威勢十足。

  ▼第195章 花廳(二)

  屋中瞬間肅靜,秦氏在黃花梨小條案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拂了拂裙擺上的衣褶,綠闌早已端茶獻了上去,跟著秦氏進來的韓媽媽同吳媽媽站在一處,紅箋綠闌分立兩旁。

  香蘭並林家兩位小姐皆站了起來,綾、繡二人先行禮,後才輪到香蘭。秦氏仿佛沒瞧見香蘭似的,道:「綾姐兒、繡姐兒快坐罷,一家人,沒那麼多禮數。」單單晾著香蘭。林東綾只覺解氣,得意的看了香蘭一眼。

  香蘭倒未覺得難堪,她這一生中比這難堪的境遇多得是,秦氏不睬她也在預料之中。她微微垂著頭站在一旁,盯著桌圍子上精緻的五彩刺繡出神。

  這幾日二房太太王氏得了風寒,秦氏先問林東綾王氏的病情,林東綾道:「已經好些了,昨晚上退了燒,今天吃了一劑疏散的藥,還是沒精神,早晨用的也不多。」

  秦氏道:「得這個病本就應該淨餓,要是缺什麼藥材只管過來,想吃什麼東西也只管過來說。」

  林東綾連聲應了。

  秦氏道:「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樁喜事。軒哥兒的親早就議下來了,是譚大人家的四女兒,你父親修書請了大理寺丞謝大人保媒。軒哥兒身子不好,婚禮只能在京城辦了,你們四堂叔在京城裡幫著操持。只是聘禮還要家裡備著,我同老太太商量過了,這樁事交由你們二人辦,擬單子清點東西,一應物品,都要有個模樣。」

  林東繡聽了雙眼放光,備聘禮就必然要開倉庫,她早就惦記著庫裡的東西,如今她年歲漸大,出嫁也就是這兩年的事,若是能瞧見倉庫裡有什麼,好東西暗自留心了,到時候也好開口向家裡要。她比不得林東綺是嫡女,嫁的人家體面,秦氏還有私房錢給親女兒添箱。她生母包姨娘是個老實人,沒多少梯己東西,倘若她再低嫁,至多也就能有五千兩銀子的嫁妝。倘若沒有林東綺風光在先,五千兩倒也豐厚,只是如今林東綺十里紅妝,讓她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此番倒是個大好機會,也可以探探公中的家底。

  秦氏看著林東繡,心中微歎。林東綾想了什麼,她一眼就能看個分明。她自問未曾薄待過林東繡,還存了提攜的心思,只是這女孩兒雖會察言觀色,可盯著眼前利益,又愛「窩裡反」,做人格局太小,讓她逐漸淡了心,只規矩舉止談吐,指點中饋罷了。倘若她出嫁,除卻公中的銀子,大房自然要再給她添箱,林長政也曾交代過,都是林家的女兒,不好厚此薄彼,若將來林東繡高嫁,嫁妝自然要同林東綺一般,倘若低嫁,嫁妝也不能太薄。秦氏早就將嫁庶女的銀子備了出來,如今見林東繡這個模樣,竟微微有些寒心,又覺著這女孩兒可笑可憐。

  秦氏端起茗碗,吹開熱氣喝了一口茶,朝林東綾看來。林東綾正心不在焉,多年未見,她早就忘了京城裡那個二哥的模樣,覺著娶誰都跟自己毫不相干,便只盯著窗上擺著的小盆景發呆,百無聊賴的揉弄著裙上的宮絛。

  秦氏又歎氣。王氏請她管束林東綾,還特地送了些禮物,平日裡吃食就沒斷送過。她也有心要教,只是林東綾被驕縱慣了,渾身上下都帶著刺。又不是親生女兒,秦氏也不願去當個壞人。

  她眼風一挑便看見香蘭在一旁靜悄悄的站著,低頭垂手,神色恭謹,瞧著文靜溫順,心裡有兩分滿意。暗道:「雖說心思太活絡,可性子斯文就占一條好處,不是畫眉那等狐媚魘道的,也不似鸞兒那樣驕慢。」她把茗碗放下,臉上沉靜如水,問道:「沒進來時聽見你們屋裡說話,都說的什麼?這麼熱鬧,綾姐兒,你說了我聽聽。」

  香蘭心裡不由一跳。秦氏直接點林東綾來說,顯見是要抓自己錯處拿捏了。

  林東綾正愁沒有告狀的機會,這廂來了精神,瞥了香蘭一眼,對秦氏道:「我……可不敢說。」

  秦氏道:「難不成說了什麼機密的事?還說什麼敢不敢的。」

  林東綾冷笑道:「我當然不敢了,我的面子值幾個錢?被個把刁奴欺負了,橫豎吃點虧,自己認倒霉就算了,要是惹了大哥的心頭好,讓大哥惱起來,再讓長輩們不痛快。」

  秦氏剛要開口,便瞧見香蘭福了一福,口中道:「都是我不對,說話欠妥,三姑娘教訓了我幾句。」

  秦氏頓時怔住,沒料到香蘭竟毫不含糊的認了錯。心想這陳香蘭委實聰明,方才她在簾子外頭聽得分明,是她處處占了上風,噎得林東綾說不出話,如今說成「三姑娘教訓了我幾句」,倒把方才的事輕描淡寫的揭過去了。

  林東綾哼一聲道:「教訓你?我可沒那麼大的膽!人家可說了,如今自己可不是林家的奴婢了!」

  秦氏也呵斥道:「如今大爺抬舉你,我也給你三分顏面,可你得知道自己身份,別以為自己如今就是主子了,連正經小姐都敢頂撞,在真正主子跟前擺款兒!」

  林東綾心頭大樂,彎著嘴角說:「可不是!奴才種子,給點臉面就真抖起來了!」

  這話說得難聽,屋裡的丫頭僕婦們都暗暗撇嘴,秦氏也微皺了下眉頭,再去看香蘭,見她仍柔順模樣,不卑不亢,臉色如常。

  秦氏又問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香蘭微微屈膝道:「太太教訓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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