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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香蘭看著書染的背影,歎了一聲:「鸞兒性子不好,可好壞全掛在臉上,算不得奸惡之人,也是可憐了。善惡一念間,有時候一念之差就難回頭了。」

  吳媽媽本意是為了贊林錦樓「寬仁」,沒想香蘭卻沒往這上頭想,便換了話題道:「待會兒去太太那兒,有事就乖乖聽著便是了。太太刀子嘴豆腐心,心眼兒寬,除非太作死的,太太一向寬厚憐下。讓你去的意思也是抬舉你,嵐姨娘當初也是跟在太太身邊學過規矩,身份便大不同了……我早就說你是個好命有福氣的人,果然不錯。」

  香蘭微微一笑,帶著兩分無奈和苦澀,說:「什麼命好命壞,半點不由人,湊合活著罷了。」

  吳媽媽一怔,又輕聲道:「你這話可別讓太太聽見,太太護短,她眼裡頭大爺從頭到腳就沒有不好的地方,不瞞你說,大爺這風流的病兒老爺也瞧不慣,剛聽說大爺在勾欄裡有相好那陣,氣得要請家法。太太立時就攔下來了,瞪著眼說:『兒子在外頭拼死拼活的,有個愛好怎麼啦?橫豎又不領家來!』老爺氣得直跳腳,最後到底背著太太打了大爺一頓。」

  香蘭目瞪口呆。林長政一板一眼,乃士大夫典範,秦氏也是極端莊的,香蘭忍不住歎了一句:「真不知道他這性子像誰。」

  吳媽媽撫掌笑道:「都說像老太爺,一個稿子裡出來的。」又絮絮道:「大爺就是脾氣太暴,你沒事多哄哄他。」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秦氏住的院子,吳媽媽引香蘭走了進去,來到正房跟前,吳媽媽先挑開簾子進去,秦氏正在佛堂裡敲木魚誦經。抬眼見吳媽媽在門口,便道:「人過來了?」

  吳媽媽恭敬道:「來了,正在外面。」

  ▼第194章 花廳(一)

  秦氏道:「帶到花廳去。」又閉了眼睛專心敲木魚念經。吳媽媽不敢打擾,悄悄退出來,她心裡雪亮,秦氏這般是要先殺殺香蘭的威風,如今大爺宅裡的女人,昨兒一晚上就去了兩位,剩下一個鸚哥又不得寵,唯有香蘭最得歡心,秦氏已下決心要收服香蘭,給個臉色實在算不得什麼。吳媽媽自然不願觸主子霉頭,出來對香蘭小聲道:「太太還在誦經,你等一等罷。」

  香蘭忍著心裡一絲不自在,微微點了點頭。環顧四周,只見秦氏所住之處陳設極質樸厚重,不見一絲奢華,椅搭和桌圍皆是一色半新不舊的靛藍縷金的織錦緞。可再細看,卻能瞧出世家大族的底蘊來,那牆上掛著的《早春圖》乃郭熙名作,兩旁的對聯皆是杜環的真跡,長案上設一眉壽萬年寶石梅樹盆景,雖不大,卻滿目生輝,映亮了半個屋子。

  吳媽媽將她引到一旁的小花廳,香蘭在椅上坐了,綠闌親手端了一盞茶到她跟前,笑著說:「太太平日總要誦一回的,姑娘且坐這裡等等,一會兒就好了。」香蘭彎著嘴角應了一聲。綠闌跟她半分交情全無,如今端著一張笑臉,八成是那銀子的作用。

  香蘭枯坐了一回,聽得外頭隱隱約約傳來說笑聲,門簾掀開,林東綾和林東繡說著話走進來,見香蘭在屋裡不由一呆。

  林東綾皺著眉大聲質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香蘭眉毛一挑,只做沒聽見。吳媽媽還在屋裡,忙道:「是太太讓香蘭姑娘過來的。」

  林東綾「哼」了一聲,走進屋,遠遠的坐了下來。林東繡緊隨其後,卻扭過臉兒對香蘭笑了笑,透著十分的親熱。

  香蘭一愣,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綠闌忙著給林家兩位小姐沏茶,又捧出螺鈿洋漆八寶盒裡,讓她二人拈裡頭的蜜餞吃。林東繡坐定了,便對香蘭笑道:「總沒瞧見你了,今兒個瞧著愈發漂亮,長得這樣好看,怪道大哥哥要藏起來不給人見呢!」

  這話一出,林東綾大感詫異,立時去瞪林東繡,林東繡只裝沒瞧見,臉上依舊笑吟吟的。

  香蘭暗道:「這四姑娘不是一向瞧我不順眼麼,怎忽然轉性子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香蘭便彎了彎嘴角道:「四姑娘說笑了,我憊懶,不愛出來逛,姑娘又鮮少到知春館去,總見不到罷了。」

  林東繡捧著茶碗笑道:「那趕明兒個我天天找你去玩,你可不准煩了趕我才是。」

  林東繡是林家幾個女孩兒裡最有彎彎繞心思的,一向是慫恿別人出頭,坐收漁翁之利,香蘭不願與之深交,只微微笑道:「姑娘不嫌我悶就好。」

  話音未落,只聽林東綾對對吳媽媽道:「聽說你大兒子近來出息了,脫了籍在大爺身邊當差,大伯娘說,許過了年就能提個官身,到時候把你接回去享福。」

  吳媽媽笑道:「都是托太太和大爺的福,我那小子才有了點出息。我本就是林家出身的,可不敢忘本,就算太太趕我也不能走的。」

  林東綾眨著大眼睛,道:「媽媽不愧是跟在太太身邊出來的老人兒,知道自己的出身,還記著不能忘本。」又朝香蘭看過來,歪著頭笑嘻嘻道,「香蘭,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呀?」

  香蘭一怔。這兩句分明含沙射影,提醒香蘭是奴才出身的,藉口擠兌她,可林東綾一副笑容滿面的模樣,偏讓人挑剔不出。這樣的鬥嘴最噁心,若依樣回敬過去,就好像小孩子吵架一樣無趣,也跌了身價;倘若不理睬,心裡彆扭還在其次,倘若讓林東綾以為好欺負,下次就必然變本加厲。

  香蘭微微一笑道:「吳媽媽是有心之人,更是太太寬厚有德,都道太太待人極好,又會體恤人的苦處,若不如此,怎會讓人這樣死心塌地的服侍呢。就怕那些仗著自己是主子就隨便刻薄人的,實在有失身份,徒增笑爾罷了,三姑娘,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呀?」

  林東綾畢竟城府不深,頓時沉了臉色,冷笑道:「可見如今是得了寵了,在太太的屋裡也竟然敢跟主子頂嘴,我可不敢說是還是不是,回頭大哥哥再覺得落了面子,不顧手足之情來尋我的晦氣。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

  吳媽媽見一觸即發,連忙給香蘭使眼色,又要說旁的把話頭扯開。香蘭卻緩緩說:「這話也說得有趣,我早已不是林家的奴婢了,自然沒『主子』這麼一說。聽三姑娘的意思,若是姑娘欺負了我,大爺去找姑娘,就是他不顧手足之情,倘若不找,就是任由姑娘落臉面,威嚴掃地。三姑娘倒是給大爺出了個難題。」

  林東綾被這話噎了一噎,她萬沒想到上次瞧著還跟受氣小可憐兒似的香蘭,竟敢與她針鋒相對。她恍然想起在宋家香蘭與她對峙的情形,登時目光凌厲,指著問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香蘭淡笑道:「我自然是胡說八道的,三姑娘怎麼可能欺負我,又怎麼可能落大爺的臉面呢?」

  林東繡趕在這時候恰到好處的「噗嗤」一笑,道:「被你瞧出來了,三姐姐是最愛開玩笑的。」暗地裡扯了林東綾一把,將八寶盒往她跟前推了推,道:「這個五香炒瓜子仁香得緊,你抓一把嘗嘗。」

  林東綾性情火爆,有脾氣必然要發出來才痛快,香蘭輕描淡寫的把事情揭過,讓她感覺一拳打在棉花包上,氣得臉色發白,胸口都劇烈起伏起來。倘若在外頭,她早就糾纏不休跟香蘭爭執了,可如今是在秦氏房裡,她對這大伯娘素來敬畏,一時也不敢縱性發火,便僵在那裡。

  香蘭見好就收,不再激林東綾,低頭喝茶,卻暗暗搖頭。心想這林東綾氣性這般大,將來成了親,上有公婆,夫君,下有小姑兄嫂,磕磕絆絆多得是,這日子該如何過呢。

  林東繡仿佛沒瞧見林東綾生氣,只笑著對香蘭道:「聽說你花樣子畫得好,下次得專門為我畫幾幅,前兒個母親給了我一匹嶄新的貢緞,又厚實又細密,這樣的好東西不能糟踐了,我想做件衣衫留著過年時候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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