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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晉寧走後的第二年,奶奶生了很重的病。醫生考慮到她的年紀,也沒採取積極治療,只是用藥物來緩解她的痛苦。在病床上撐了半年後,鄭奶奶也駕鶴西去。

  臨走那兩天,她像是迴光返照似的精神起來。腦子糊塗了十幾年,卻在那幾天格外清醒。她拉著鄭津安排後事,葬禮上蠟燭要點幾支,爺爺留下的遺產怎麼計算,家裡的證件都藏在什麼地方。事無巨細,羅列得一清二楚。

  話說到最後,她眼裡的光瞬間消失了。

  她摸著鄭津瘦削的肩膀輕聲說:「你爹媽走得早,我這些年也總是糊塗多過清楚。一路過來跌跌撞撞,也沒個長輩能指點一二。奶奶懂得少,可是奶奶知道你是真喜歡那個姑娘。喜歡就去找她,沒什麼好丟臉的。」

  他以為奶奶又糊塗起來,便給她掖好了被角,推託要出去給她拿些水來潤潤嗓子。出了病房,他便在通風的陽臺上點了支煙。他這兩年養成了抽煙的習慣,也養成了回避晉寧的習慣。無論是師父還是自己的奶奶,但凡提起,他總是推託著走開。

  再回去時,奶奶已經咽氣了。

  或許是早有心理準備,他反倒沒有想像中那麼悲傷。火化,葬禮,遺體告別,證件銷毀。只有他一個人操持事情,前來祭拜的親戚卻絡繹不絕。一套流程走下來,他累得幾乎脫了形。撐著上了幾天班,修復室迎來一個記者。

  是和晉寧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拿著個本子嘰嘰喳喳問個沒完。臨到最後要走了,她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您這是?」他訝異。

  「我在國外讀書的時候,晉寧是我隔壁系的同學。」她笑得若有所思,「我們倆一直有聯繫,她信裡的話,我覺得應該給你看看。」

  牛皮信封,蓋著外國的郵戳。鄭津顫抖著打開,紙上果然是晉寧大氣磅礴的筆跡。可她的心思卻寫得那麼婉轉。

  「我想了很久,也後悔了很久。唉,要是有朝一日你也喜歡上一個男人,可千萬別和我一樣,等著他表白,等著他來找你,等著他主動。你要是有什麼愛的人,他在哪兒,你就去哪兒。別像我一樣甩手就走,等想明白了,後悔了,人也走遠了,感情也就晚了。」

  鄭津愣住。

  他抬起頭,艱澀地問:「晚了嗎?」

  小記者不回答,抿著嘴笑:「你說呢?晚了嗎?」

  窗外濃綠的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這片古老的宮殿啊,這麼多年也不曾變過模樣。鄭津在那風裡站了很久,忽地就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良人不歸,就動身去尋。城門不開,便是翻也要翻出去。故宮無情,人何苦對它訴盡離愁?愛上一個人,天涯海角又有什麼好可怕?

  請假,收拾行李,辦簽證。簽證官問他:「你去意大利做什麼呢?旅行,學習還是工作?」

  他說:「我去找我愛的女孩。」

  簽證上的紅章可不是那麼好蓋的,鄭津卻出人意料一次成功了。對方把材料遞還給他,臉上的笑容鼓舞人心。

  「祝你好運,」簽證官說,「我也有我愛的女孩。」

  他什麼都不管了。他走向那個在地圖上摩挲了千百遍的位置,那裡有他愛的女孩。他要告訴她,自己是跨越千山萬水來找她。他要告訴她,自己很愛她。

  鄭素年和柏昀生把鄭津扛到婚禮會場後面的一個沙發上。

  「叔叔這酒量,」柏昀生搖搖頭,「你也不看著點。」

  鄭素年無奈:「我那邊敬酒都敬不過來,一個不小心就喝多了。」

  「差點倒在大門口,得虧我看出不對勁在後面扶了一把。」

  「怎麼不對勁?」

  柏昀生長歎一口氣:「跟我要什麼無花果?哎,你趕緊回去吧,婚結一半新郎沒影了,像話嗎?」

  他點點頭,趕忙往邵雪的方向跑過去。

  鄭津仰面躺倒在柔軟的沙發裡,微張著嘴,渾身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他分明五十多歲了,臉上的神情卻格外像個少年,夾雜著喜悅、緊張、期待與思念。

  時隔十幾年,他終於又清晰地見到了晉寧的模樣。鄭津的夢裡春光大好,相愛的人久別重逢。他們在異國的土地上緊緊相擁,互相低語著深深的思念與眷戀,好像一生一世都不會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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