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昔有琉璃瓦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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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有。」他檢查了一下八音盒,把底座拆卸下來。這東西和鐘錶其實也沒什麼不同。齒輪,發條,螺絲,西洋人的東西都帶著一股機械革命的味道。螺絲刀轉了個圈,他給齒輪上了潤滑,一眨眼的工夫就修好了。 晉寧拿了八音盒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他忽地叫住她。 「晉寧,」他的嗓子突然變得很幹,「你……能不能不要走?」 「怎麼了?」晉寧卻會錯了意,「我先回臨摹組,咱們倆中午要不一起吃飯?」 他苦笑,搖頭,歎氣。 「行,我中午在外面等你。」 「爸,爸,」鄭素年在後面輕輕地碰了他一下,「你要不說兩句?」 話筒遞到他手裡,鄭津還沒反應過來。底下幾百隻眼睛往上看,他手心一下出了不少汗。 「啊,」老幹部特有的開頭,鄭津咳嗽了一下,「這個啊。」 「為人父母,生兒育女幾十年,其實也就是等這天。 「小雪是個好孩子,當然,我們素年也不差。兩個人青梅竹馬,以前晉寧老和我說他們倆配,我還沒感覺。現在一看,這種事,還是當媽的眼神好使。」 鬱東歌在台底下急了:「你看鄭老師,這時候提什麼晉寧啊。」 「提吧,有什麼不能提的。」邵華笑笑,「人都來不了了,還不興提了?」 「歲月催人老啊。我們年輕的時候哪會想著自己有一天會為人父母,為人公婆,甚至是為人爺爺奶奶呢?韶華易逝啊。我只盼著他們小兩口好好地過日子,好好地把握在一起的時光。他們在一起真不容易,我這個當父親的知道。素年呢,脾氣好,但有時候有點死腦筋。小雪呢,腦子活,從小就機靈。以後他要是做錯了什麼事,你就來和我說,我替你教訓他。」 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 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話筒垂下去,父子倆在臺上簡單地擁抱了一下。 多年父子成兄弟。他在素年耳邊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媽肯定特高興。」 鄭素年一愣,隨即拍了拍自己父親的肩膀。 「肯定的。」 邵華夫妻倆也要上臺。鄭津坐回自己的位子,笑意盈盈地看著臺上。 開春的時候,兩個人去了一趟上海。 那次國際性會議去了不少修復師。鄭津他們組本來是他師父去的,奈何老人家歲數大了腿腳不便,他生平第一次踏進了十里洋場。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玩性大,開完會繞著外灘的梧桐樹和西洋建築拍照留念。晉寧穿了個小披肩,張開手臂站在黃浦江畔。 風吹得她長髮飛舞,陽光給她鑲上金邊。站在江邊的女孩,好像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上海衣服樣式多,款式又新潮,鄭津成了晉寧的移動衣架。她去找老師傅定了一件淡藍色的旗袍,穿得漂漂亮亮地在鄭津面前轉圈:「好不好看!」 鄭津笑著點頭,大方地看著她。 他知道,還能像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她的日子,恐怕也沒有多久了。 回去不久,晉寧的錄取通知就下來了。 她要提前走,東西早早收拾好了。離職手續辦好以後,給帶過她的師父一人送上一份厚禮,折騰到下午,她終於有時間走進鄭津的院子。 晉寧給他遞了個盒子。 「我想了好久,也不知該送你什麼。你又不像那些老師傅,不抽煙不喝酒,也沒個下棋打牌的愛好。想了半天,我就把那無花果樹上的果子都醃好了送你。你快點吃,我怕壞。」 鄭津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頭也不抬地說:「放那兒吧。我下了班拿。」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吧嗒」聲。 晉寧輕聲問:「我明天走,你能不能送送我?」 他長舒一口氣,使勁咽下滿腹酸澀,一字一頓地說:「我還有事,一路順風。」 身後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兒,院門「嘎吱」一響,鄭津散了全身力氣,閉上眼坐倒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滿屋子都是鐘錶嘀嗒的聲音,這一個下午,像一輩子那麼漫長。 他長那麼大也沒喝過酒,卻在那天喝得爛醉。那個時代的出國,就等於一輩子不再相見。他混沌前半生,剛剛遇上個志趣相投的女孩,就要面臨這樣一輩子的離別。飯館裡的人都看這個年輕人奇怪,這世上竟還有人用無花果下酒?他一邊喝一邊喃喃自語,有心人路過,聽到他不斷地說著:「一路順風,你一路順風。」 婚禮終於到了高潮。 邵雪手裡拿了個繡球,看准了秦思慕的位置扔過去。一圈未婚女青年笑著鬧成一片,秦思慕提著長裙,捂著胸口站起來:「我搶到了我搶到了——」 長輩們站起來彼此敬酒,鄭津作為新郎的父親更是推辭不了。他酒量不行,喝到一半昏昏沉沉被人扶到一旁去休息,掙扎著站起來,一下撞到了鄭素年一個朋友的身上。 柏昀生趕忙扶住他:「叔叔,怎麼了?」 他腦子不太清醒:「有沒有,無花果?」 柏昀生不知所云:「要無花果做什麼?」 他把對方推開,一個人徑直朝外走。他一邊走一邊念叨:「晉寧,你在哪兒呀,我去找你啊……」 「你去哪兒找我呀?」一個女孩站到他面前,「我不就在這兒呢嗎?」 鄭津一抬頭,登時淚流滿面。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太陽底下的晉寧和二十二歲的時候分毫不差,長髮烏黑,她伸出手抱住他,「素年結婚,你亂跑什麼?」 鄭津一蹶不振,被許多人罵得狗血淋頭。他師父站在他身後叨叨個沒完:「誰看不出來你喜歡晉甯那丫頭?喜歡你就去追呀,人家要走你就放她走啊?我瞎呀,看不出來她對你也有意思?大男人畏首畏尾的,你還讓人家放棄大好前程主動陪你不成?」 奶奶也不懂。她說:「我的孫媳婦呢?我的孫媳婦為什麼不來了?」 鄭津說:「她走了,去了個特遠的地方。」 奶奶看不上孫子這副沒用的樣子:「走了?走了那你去把她找回來呀。」 「她走了,奶奶。她走得太遠了,我找不回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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