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昔有琉璃瓦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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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把創作者的心境帶進自己的心裡,你的心境首先要達到一個『空』字。不然填得滿滿當當的,哪還有地方去隔著千百年感悟先人呢?」 「素年啊,」他站起來,拍拍鄭素年的肩膀,「你的心不靜。」 鄭素年抬眼,望著故宮延展開的紅牆,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要是問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有點管得太多了?」 「我在想……」鄭素年低聲說,「得不到的。」 「不甘心,放不下,誰都會,」時顯青搖搖頭,「我也會。人非佛陀,怎麼能沒牽掛。可是既然你入了這行,你就要學著……」 他拖長了聲音:「學著修行。」 既為匠人,即是一場修行。 他們這些修復文物的,更要做得純粹。 那天下午別人都去開會了,因為和鄭素年沒太大關係,他就沒去。靜悄悄的修復室裡,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夢裡是縹緲的山河。烏黑的山,冷白的水。他坐在一葉孤舟上,身邊站了一個披著蓑衣的老人。 「您要幹什麼?」 「等人。」 「在河上等?」 「在河上等。」 「您要等的人,要是不來呢?」 「一直等。」 「為什麼不能去找呢?」 那人沉默片刻,慢慢地把頭轉向了鄭素年。他微微把罩在頭上的蓑衣抬起來,露出了一雙年輕乾淨的眼。 「因為我知道她會來。」 鄭素年一愣,隨即大驚。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眼睛! 湖水「嘩啦」一聲升起來,他眼前一花。睜開眼的時候,就聽見隔壁漆器組的喧嘩。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怎麼又把盆兒給扣了!」 那幅畫臨摹到尾聲的時候,修復室迎來了幾個來自國外博物館的客人。 外國人對瓷器感興趣,和竇思遠聊了半個多小時才往書畫組那邊走。翻譯是個年輕女孩,發音清晰,口齒伶俐,和這裡古樸的氣氛格格不入。 鄭素年本來沒打算理他們的,抬頭打個招呼便朝自己的桌子走過去。誰知道那翻譯的女聲一頓,一道目光隨即鎖定了他。 時老師尚在介紹他們的工作,來客推了一下翻譯的肩膀。鄭素年心裡覺出奇怪,再抬頭,就看到秦思慕一邊翻譯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鄭素年覺得他一定是和秦思慕有什麼相克之處,不然不可能每次見她都像這樣渾身不舒服。 外國人聽完了文物修復的介紹,就自行散開去看故宮的樓宇宮殿了。秦思慕沒了翻譯任務,就走到鄭素年前面,用指節敲了敲他的桌面。 筆尖一顫,鄭素年「嘶」了一聲。 「你再使點勁我這個月就白乾了。」他放下毛筆站了起來,「有事出去說吧。」 出了修復室重疊的大門,兩個人站到了一處人少的角落裡。冬天的北京陽光向來稀薄,照在鄭素年的臉上、身上,顯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我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你,」秦思慕單刀直入,「你還和邵雪有聯繫嗎?」 那個短暫的電話從鄭素年腦海裡一閃而過。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鄭素年啊鄭素年,我真是沒見過你這麼窩囊的男的。」 秦思慕這話顯得有點多管閒事,鄭素年卻也沒生氣。 「我一直以為兩個人談戀愛,主動的應該是男方。那年邵雪說她要走的時候,我真沒想到你這麼輕易就能把她放走。」 「放走?」鄭素年這回眉頭皺了起來,「她是個人,又不是什麼小貓小狗。她有權利選擇自己以後的道路,什麼叫我放走?」 「你不知道她喜歡你嗎?」 「知道,我不光知道她喜歡我,我還知道我也喜歡她,不比她喜歡我少。」 「那就更沒理由了啊。」秦思慕試圖說服他,「我之前也沒想這麼多。不過最近知道了她的一些近況,我覺得她一個人在外面也挺苦的,你為什麼不把她找回來呢?」 鄭素年的眉毛皺了皺:「怎麼苦了?」 「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苦的地方多了去了。」 鄭素年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心壓得古井無波。 「秦小姐,我是很不喜歡別人管我的私事的,」他後退一步,看著秦思慕,「不過你是她的學姐,那我就多說幾句。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戀愛觀的,你覺得我應該去把她找回來,我卻覺得我應該給她絕對的自由。我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去阻擋她選擇的道路,無論是艱難還是容易。」 秦思慕:「我真不懂你們這些人。喜歡她為什麼不把她留下來呢?」 「邵雪和別的女孩不一樣。」鄭素年越說思路越清晰。他倒想感謝秦思慕,強迫自己把這些如亂麻一樣的事整理出邏輯來,「給她自由是最適合她的方式。我能承諾的是,如果有一天她回來,我在。其他的,都應該由她自己來決定。」 「你怎麼就知道她會回來呢?她如果不回來呢?」 「那我就一直等。」 秦思慕愣了一下,語氣明顯軟了下去:「你,真的會一直在?」 他們面前的那堵宮牆,有整整六百年的歷史了。 風吹雨打六百年,烈日曝曬六百年。 宮牆赤紅,在陽光下反射出光芒,像是燃起了一場熊熊大火。六百年風雲變色,它太老了,老得見識過太多悲歡離合。 可站在他前面的男人是年輕的。 他就站在那兒,脊背挺拔,語氣冷淡又堅定。 「會。 「我會一直等她。 「因為我知道她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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