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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然後,他就穿著毛衣哆哆嗦嗦地回了臨摹部。

  時顯青也受不了那股味,把鄭素年的外套丟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晾,沒一會兒就凍得硬邦邦的。等到了下班時間,竇思遠給他拿來一件自己不穿的舊羽絨服,他這才有膽子一腳踏進數九寒天的北京城。

  鄭津的歲數大了,成天大驚小怪的。鄭素年沒說自己手上的事,回了家自己找燙傷膏。藥盒子裡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過沒過期。他正準備往手上擠的時候,手機響了。

  鄭素年的手一哆嗦,藥膏全擠到褲子上。

  那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往常看見這種號碼都是當詐騙摁了的,那天卻鬼使神差地按了接聽。

  卻沒人說話。

  他有些奇怪地「喂」了幾聲,然後聽到了那邊非常輕的喘氣聲。

  非常輕,如果不是他屋子裡靜悄悄的,就會聽不見。

  鄭素年知道,這是邵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確認電話那邊是邵雪的,好像是心電感應,抑或某種神秘的聯結。對面不說話,他也不說。兩個人在電話裡僵持著,直到那邊傳來呼嘯的風聲。

  邵雪說:「我能不能聽你說句話?」

  「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

  於是,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說:「北京下雪了。」

  漫長的沉默後,電話被掛斷了。

  他還有很多想說的:北京下雪了,太和殿前一片潔白。他最近在臨摹一幅清朝的山水畫。竇言蹊會走路了,跌跌撞撞,見到他就往身上爬。

  但是他都沒說。

  千里之外的某座小城市,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門外走進來。他看著剛換了身清爽衣服的邵雪問:「邵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先把你送回城市?」

  邵雪搖搖頭:「不用,我走了你們這邊會語言不通,也進行不下去。」

  他略帶歉意:「是我們的安全措施不夠到位,你掉進河裡的時候我們嚇壞了。」

  「是我自己不夠小心。」

  他看了一眼邵雪扔在床上的手機:「你要打電話嗎?這裡信號很不穩定,我去給你找台座機吧。」

  「沒事,我把頭髮擦乾我們就繼續吧。」

  「那好,我們等你。」

  鄭素年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時顯青正蹲在屋子外面喂貓。

  他畢業前就開始在這兒實習了,到今年年底也幹了快兩年。上班挺自在,琉璃瓦小平房,一戶臨著一戶,院子裡有大水缸和參天古樹。夏天的時候有小姑娘被蟲子嚇得嗷嗷直叫,讓他找回了當初和邵雪他們都還住在胡同裡的感覺。

  「時老師。」他打了個招呼。

  「來了?」對方把手從貓爪子底下抽出來,「去登記領畫吧。」

  庫存的名畫早年都被臨摹得差不多了,他們現在都是給一些無名小畫做臨摹。工時不趕,慢慢畫,最重要的是一模一樣。鄭素年領的是一幅清朝的山水畫,純粹的黑白水墨,畫得有點獨釣寒江雪的意境。

  一上午,他怎麼畫都畫不對味。

  他畫得生氣,中午吃飯都沒去。時顯青吃完飯回來看他,手指戳著畫問:

  「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鄭素年腦子裡一團亂麻,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別跟這兒浪費咱們組的紙了,」時顯青指指外面,「雪下得好,你跟我出去走走。」

  網上都說他們這一下雪就成了紫禁城,這話不假。大雪把金黃的琉璃瓦和起伏不平的磚地蓋住,只剩下鮮紅高大的宮牆。鄭素年和時顯青沿著牆根溜達,一會兒就走到了御花園後面。

  週一閉館,故宮裡幾乎沒人。時顯青拍拍素年的肩膀:「來工作多久了?」

  「兩年。」

  「哦,兩年,還短。」他點點頭,「在這兒工作,有什麼想法沒有?」

  「挺好的呀,」鄭素年笑,「老師傅都挺和藹,平常上班就跟過日子似的。自打我家那邊的胡同拆了,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工作上呢?跟在學校裡不一樣吧。」

  「肯定是不一樣的。學校那時候讓我們自己畫,要有自己的想法。來這邊就是臨摹,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時顯青點點頭。

  「你知道臨摹難在哪兒嗎?」

  「色彩濃淡吧,」鄭素年想了想答道,「有時候那種色兒就是調不出來,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可不是吧?」時顯青抓住他的話柄,「你今天臨摹一水墨畫,跟色兒有什麼關係呀?」

  鄭素年啞然。

  「我在這兒二十多年了。臨摹最難的不是什麼落筆調色,而是你的心境。」

  小閱閱:你不喜歡我嗎…為什麼還不理我(傷心臉)理我……

  他把一方石凳上的雪掃乾淨,矮身坐了上去。

  「臨摹不是創作。要想修復如初,要把自己帶進創作者的心境裡,尤其是中國山水畫。西方畫講究寫實,後期才從寫實走向了抽象。可中國山水畫卻講究點墨映江山,用留白表示空間的無限延展。臨摹的時候,畫家婉約,你也要婉約;畫家豪邁,你也要豪邁。你今天臨摹的這幅山水圖師出無名,卻能看出創作者走過千山萬水,要是沒有相當的見識,一筆失神,全圖失神。」

  他頓了頓,讓鄭素年消化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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