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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四


  顧錦朝心裡歎了聲。

  下午回到木樨堂,佟媽媽過來回話:「羅掌櫃傳話回來,說永昌商號還是個剛出現的新商號,但是背景極大,恐怕是後面有大官庇護的。永昌商號賣的絲綢,比紀家商號和另兩家大商號便宜了兩成。要是背後沒有大官庇護,不可能做得到。究竟是什麼來歷沒有人知道……羅掌櫃寫信去大興問過了,那邊還沒有回信。不過羅掌櫃說,恐怕紀家也不知道。」

  這樣的商號多半是官商勾結,幕後的人真真假假,可能是大官在吃錢。紀家再厲害也是商賈之家,鬥不過這種背景深厚的商號。

  顧錦朝又問:「原絲的價格多半固定,他們怎麼賣得如此便宜,這可問過羅永平了?」

  佟媽媽點頭道:「羅掌櫃說永昌商號的絲綢極好,絕對不是次品。價格再低的話就是成本的問題了,其中收買織造局貢緞是最常見的。不過奴婢也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您要是想詳細的問,恐怕還要問羅掌櫃本人……」她只能幫著顧錦朝管賬,這再高深的經營之事她就不懂了。

  顧錦朝倒不是關心絲綢鋪子賺的錢,她是關心這個永昌商號。總覺得這個商號非常熟悉,應該就在她身邊出現過,偏偏印象不深了。也怪她最後挪出偏院的十年,幾乎是混吃等死,不問世事。

  她搖搖頭:「算了,過年的時候他也忙。這永昌商號的事替我留個心就好。」

  佟媽媽應諾退下。

  ……

  陳三爺一回來,就派人去給陳玄青傳話。

  他在外院寧輝堂裡等著他。

  陳玄青忐忑了幾日,終於聽到父親找他去談話,反而心裡放鬆了些。

  該來的總是要來,是他自己不知廉恥,他應該承擔。

  書墨通傳之後他踏進書房。

  父親穿著件玄色直裾,外著灰色繡竹葉紋的鶴敞,背手站在書案後,面容淡淡的看著他。

  陳玄青走到書案前時頓住。動了動嘴唇,先開口喊他:「父親。」

  陳三爺沒有說話,緩緩走到他身前,看了他許久。

  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

  耳光的聲音十分響亮。

  陳玄青也沒有防備,被打得身子一晃,頭都偏了過去。臉頰立刻火辣辣起來,他深深地吸氣,卻不敢伸手去摸傷處。父親從來不打他的臉,小時候犯錯都是打他的手心。何況他幾乎不犯錯。

  羞恥和悔意幾乎將他淹沒,陳玄青閉了閉眼。

  「知道我為什麼要打你嗎?」陳三爺平靜地問他。

  陳玄青過了會兒才低聲說:「我做錯了事,被打是應該的。」

  陳彥允看著自己的長子。

  他原來只覺得陳玄青還太嫩了,不堪大用。現在才知道他豈止是太嫩了,簡直就是性格天真。如果不經歷磨難,他以後這種性格要害死他。他對陳玄青還是失望多過憤怒。

  「你知道你什麼做錯了嗎?」他繼續問。

  陳玄青卻笑了:「父親,這都是我的錯。是我還忘不了她!我本來以為我是不喜歡她的……其實我也恨自己,您的兒子前十多年過得都是恪守禮節的,從不越雷池一步。誰知道一來就是這等事。我實在是忍在心裡太久了,也不知道能和誰說。那日她問我那幾句話,我是忍不住了……但我與她真是清清白白。」

  「您走出木樨堂的時候,我知道您是有些誤解她的。我只是想和您說明白,這真的不關她的事……也許她曾經糾纏過我,但她現在和我界限分明。平日裡就算說話,也要拉兩個丫頭站著,謹慎得很。」

  陳三爺靜靜地等他說完了。

  「我打你,一是因為我是她的丈夫,二是因為我是你父親。這麼些年,你一直都是最讓我放心的,你母親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要好好照管你和曦姐兒。」他頓了頓,直看著陳玄青說,「失望二字還不足以說清楚我的感受。你當時可有想過,如果發現你這些事的不是我,而是別人,你要怎麼辦?」

  「你倒是能逃一劫,卻要害你母親身敗名裂,害陳家和你一起蒙羞。你是陳家的嫡長孫,以後陳家的興榮你責任重大。結果你竟然能做出這等荒唐事?」陳三爺語氣嚴厲。

  「我問你,你現在可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了?」

  字字重於心。陳玄青思考過很久,他想過父親會說什麼,但等這些話真的從父親嘴裡說出來,卻又讓他覺得無比的重。他默然頷首,違背禮義廉恥,是他自己不爭氣。

  陳三爺看他低垂著頭。才歎了口氣,讓他坐下來說話。

  「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三月你就去河間府肅寧縣上任,文書過了元宵就會下來。」

  陳三爺繼續說:「這個時候讓你去外任,確實不太合適。」陳玄青應該再在翰林院錘煉幾年,積累了為官的經驗再去肅寧縣,現在卻不得不提前了。

  「不過你該出去避開一段時間。也看看黎庶百姓,知道世道艱辛。」

  人總是因為閱歷狹隘,心生癡怨。等看到外面的世界多大多深,就知道自己的苦難不算什麼。陳玄青不僅需要遠離顧錦朝,他還需要一些磨難。陳玄青還年紀太輕,這種感情能被時間消磨。

  陳玄青點頭,他知道父親的良苦用心。

  現在他也確實需要避開,有父親給他安排,自然不用再去麻煩。

  「您放心,等我回來的時候。不管有沒有真的忘了,至少肯定讓人看不出來。」陳玄青淡淡的笑。

  陳彥允才柔和了語氣:「我教導你總是嚴厲,你心裡明白就好。」

  「我知道。」他就說了這三個字。

  等他回到俞晚雪那裡,她很驚訝陳玄青臉上的傷。

  不一會兒,父親又派人送了傷藥過來。

  陳玄青拿著瓷瓶笑了笑,心裡倒真是平靜下來。父親畢竟是父親,他一輩子都趕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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