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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兩人帶著丫頭去西跨院,正是開席的時候。二舅母來請她們去花廳小坐,端了核桃粘、花生粘上來。徐靜宜望著外頭人來人往的場景,不覺有些出神。

  二舅母就笑著和她們說:「今天做的是燕窩席,有兩種口味。鹹的是攙以火腿絲、筍絲,加雞汁燉出來的。甜的就用冰糖燉,或者蒸了鴿蛋在其中。你們要是想吃,我便叫人端了過來」

  有的賓朋提前幾天過來,每天吃到的席面都可能不同。但是像紀家這樣大手筆,直接做了這麼多席面的燕窩席,卻是相當少見的。

  二舅母去叫人端了兩碗甜燕窩上來。

  徐靜宜誇這碗燕窩做得極好,入口嫩滑,甜而不膩。

  顧錦朝卻看著花廳外面,大舅正在和一個人寒暄,那個人長得有些臉熟,她應該是認得的,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看大舅對此人十分恭敬,那人的衣著卻像個侍衛大舅再怎麼不濟,也有個府同知的官位,怎麼會對一個侍衛如此恭敬?

  顧錦朝便問了二舅母一句,二舅母就說:「是陳家過來的人,好像是陳閣老的侍衛。宰相門前七品官,這些人可是得罪不得的。」

  說了幾句話,大舅的臉色就慎重起來。又找了二舅過來,兩人一起往前院去。

  應該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人要過來了。

  二舅母卻挽了錦朝的手,笑道:「不如帶你去看看你四表哥的新房總在這裡坐著也是無趣。徐家小姐不如也去看看?」

  徐靜宜卻是笑著搖頭,她去也不合適,在這裡坐一會兒便好了。

  顧錦朝還沒有去看過紀粲的新房。只聽外祖母說佈置得十分好。留了婆子在這兒陪著徐靜宜,便跟著二舅母去看紀粲的新房了。

  紀粲的新房就在紀家大爺旁邊,一處三間七架的院子,抄手遊廊過去就是大舅的院子。這院子裡窗扇、廊柱重新刷了黑漆,裝了掛落,還換了槅扇。漏窗外植了一株開得正好的臘梅花。丫頭婆子在院子裡忙碌著,佈置貼了大紅喜字的燈籠。

  錦朝跟著二舅母看了東梢間,裡頭休整一新,放了張堆漆螺母千工拔木床,大紅四喜如意紋的床簾,掛著鎏金蓮花朵帶五足銀薰爐。西次間大炕上鋪著翠藍四季團花喜相迎緞褥,兩把東坡椅,多寶閣上放著各式各樣的花瓶盆景。

  「這個是陳家的嬤嬤,過來幫著佈置的。」二舅母指了個穿絳紫色緞子比甲的婆子,婆子給錦朝行了禮。

  這婆子手上戴著竹節紋赤金的鐲子,談吐不一般,應該是陳家二小姐的乳母或是管事婆子。過來幫襯著裝飾新房,一般按照自家小姐在娘家的習慣擺放東西,免得住過來不方便。

  這婆子正好有話和二舅母說,拉了她去一邊。

  錦朝就帶著青蒲出了正堂,外面又下起了小雪,廡廊外的花草樹木落了一層毛茸茸的雪。青蒲把手中的暖爐遞給錦朝,看著外面下的小雪有些發愁:「這雪是要下大的樣子」

  錦朝搖頭:「還是不用手爐了,西梢間裡應該燒著爐火。正好去裡面看看,也能取個暖。」西梢間是書房,紀粲的習慣便是一到冬天,書房裡總是暖烘烘的,他喜歡看閒書。錦朝有幾本講金石品鑒的書就是從他那兒拿的。

  錦朝跨入了書房,裡頭果然點著爐子。一張書案,幾個放滿了書的多寶閣,臨窗放著一張長幾,擺著香爐和一個景泰藍花瓶。牆上還掛著一幅畫,畫的是群山連綿,江流東去。十分大氣。

  「奴婢看這幅畫真好,想不到除了三表少爺會作畫,四表少爺的畫作也如此出色。」青蒲和錦朝說話。

  錦朝卻笑了出來「這可不像是四表哥所畫,讓他看書還成,讓他動筆可就頭疼了!」

  她還記得紀粲原先的西席先生是個從翰林退休的老學究,一生教出過數個舉人,曾經說紀粲『聰明有餘,勤奮不足」紀粲經常挨先生手板,不過打得再多都沒用。字寫得一般,畫畫更是平平了。

  錦朝看了一眼旁邊的題字,『一覽眾山小』。用的是讀書人常用的台閣體,工整有力,渾然大氣。沒有幾十年是練不出來的。想必是他從哪個老學究那裡求來的畫。

  錦朝看了之後輕聲道:「畫雖然大氣,但這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氣魄,若是放在普通讀書人身上,卻顯得太虛浮了我看倒還不如一幅墨竹圖來得清雅。」

  她說完這句話,卻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咳嗽聲,似乎是男子的聲音。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三爺

  錦朝聞聲回頭,才發現大舅、二舅正在自己身後。大舅前面還站著一個穿藍灰色直裰,披著玄青色羽縐面鶴敞的男子,腰上配了一塊和田墨玉墜兒。

  他人長得高大,背手站著,極其俊朗的長相,甚至帶了幾分儒雅,這種儒雅連年歲都模糊了。

  他臉上帶著一種微微的笑容,溫和的目光落在顧錦朝身上,卻讓她渾身一震。……好像她心裡什麼東西都被這個人看透了一樣。

  明明長得如此清雅,怎得目光卻要洞悉一切,要把人心都層層剝開!

  等顧錦朝再看這個男子的臉時,卻覺得十分熟悉。

  ……如果她沒有認錯,這個人應該是陳彥允。當今的戶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陳三爺。

  前幾月才血腥洗平了範川一黨,親自監斬許炳坤的陳大人。

  她前世的丈夫。

  剛才咳嗽的就是紀家大爺,隨即就笑著道:「陳大人,這位是我家侄女……也不知怎的在這裡。小女兒家的不懂事,陳大人可要見諒了!」他忙向顧錦朝使眼色,顧錦朝卻過了片刻,才屈身行禮。

  大舅沒有向她介紹陳彥允,因為她身份不夠。

  陳彥允又看著顧錦朝,依舊是微笑著。顧錦朝正要行禮退下,卻聽到他意外出聲,聲音低沉,卻又很柔和:「……無妨。」

  紀家大爺便道:「……那請陳大人去宴息處說話吧。」讓身後的小廝去沏一壺萬春銀葉,又虛手一比,請陳彥允往宴息處去。並低聲對顧錦朝說,「朝姐兒,去和你外祖母說一聲……」

  陳彥允這樣的身份,僅僅是他出面還遠遠不夠。

  顧錦朝應諾,卻覺得大舅剛才說的話有些奇怪,即便她無意進了紀粲的書房,他也不該說『小女兒家的不懂事』,讓陳彥允見諒的話來。

  顧錦朝再仔細看那幅登高圖。會當凌絕頂的題字下,還蓋著一個紅印,刻的是竹山居士……

  陳彥允,字九衡,號竹山。

  這幅畫是陳彥允所作的!

  她剛才竟然批評陳三爺的畫,還被人家全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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