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良陳美錦 | 上頁 下頁
三


  白芸有些神色不安,外頭下著大雪,天氣又冷,若是去收集雪水,她這纖纖玉手肯定是要生凍瘡的,但是她也不能違逆小姐,道了一聲是才退出屋子去。

  錦朝抬起頭,問站在一旁靜默不語的采芙:「留香呢,怎麼都沒見著她。」

  采芙說:「您不是打發她去給四小姐送一盒松仁粽子糖嗎,恐是雪大路滑,路上耽擱了吧。小姐,您這靠窗坐著也冷得很,身子骨還沒好完全,還是先回床上躺著吧……」

  錦朝擺擺手:「去把這爐香倒了去,平時若是不必要,屋子裡就不要燃香了。」

  這香味實在甜膩,她聞著覺得頭暈。

  采芙道是,抱著香爐去倒香灰。她挑開簾子走出去後,錦朝才放下手中的書,看著自己屋中的陳設。一旁就是雕玉蘭麒麟祥雲的紅木千工床,掛著纏枝蓮紋的綢帳左手旁四扇槅扇後看得見一張金絲楠木的桌子,臨窗還有兩把紅漆椅,高幾上還有一盆常青松盆景。

  錦朝閉上眼睛。

  昨晚醒來,看到的就是這般奢華的場景,她卻到現在都還沒有適應過來。並非場景不熟悉,相反,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這是自己未出嫁時在顧家的宅院清桐院。只是在她大病的時候,這裡就已經被父親賜給一個新抬的姨娘了。

  而丫鬟白芸,在自己嫁入陳家後不久就因為失言被老夫人發落了。

  采芙沒有跟她去陳家,最後年齡大了,被父親賞給了一個顧家的掌櫃做妾。

  只是現在看到的一切都還是完好無損的。

  錦朝看了一會兒書也確實倦了,沒等采芙回來,自己扶著旁邊的高幾穿了緞子鞋站起來。

  采芙說自己偶感風寒,已經病了好幾日了。

  錦朝記得這件事情,母親在她十五歲那年得了場大病,大半年後就去世了。在母親病重的時候,她還聽說陳玄青要與另幾個世勳貴家的少爺要去國公府賞花會,迫不及待拾掇了自己想與他相遇。

  可惜那天風雪太大,梅花開得並不好。她和留香一起等了紀久,都沒有看到陳玄青來。回來之後就生了場病,接連四五天沒去給母親請安侍疾。

  想到此處,錦朝忍不住捏緊了手心。自己以前也確實太荒謬,母親正病重,還巴巴想著去見心上人,卻不知還有四五個月,母親就要因病重而撒手人寰了。

  錦朝坐在了妝鏡之前,困惑地看著鏡中的少女。這塊鏡子是三舅行商從江蘇帶回來的,周緣雕刻牡丹鳥獸,極為精緻。外祖母送給了她。

  鏡中少女烏髮長至腰際,白皙如玉的面容,一對翡水秋眸似有水光盈盈,嘴唇嬌嫩如新桃。

  美人之美分多種,有美人柔弱如柳,有美人清高如蘭。偏偏顧錦朝便是如海棠嬌豔妖嬈。

  這般容貌雖美,看上去只像個擺著賞玩的花瓶。

  雖然錦朝跟著外祖母時曾請西席,通讀了發蒙書籍,四書也是涉及了的。比一般的世勳貴女讀書更多,但是她看起來並不聰慧,而是太過明豔了。

  錦朝少女時很愛惜自己的容顏,到後來卻越來越厭倦。她嫌自己行事太過張揚,後來連長相都嫌棄了,恨不得自己坐在角落裡,沒有人注意到才好。

  顧錦朝摸著自己的臉,非常疑惑。她並不明白為何自己又回到了顧家,為何自己又變成了十五、六歲時的模樣。

  難道這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之後,她還是那個在陳家等死的三夫人?

  她醒來兩日了,這兩日裡她昏昏沉沉,也沒有精神。只覺得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但是說的是什麼,卻聽不清楚。前半日精神才好些,強打著與采芙等人說話。才得知自己已生病多日。而這周圍的一切,太真實太清晰,也並不像是夢境。

  或者是上天念她一生困苦,想讓她再回來看看?

  錦朝有些動容,她走到供奉著觀世音的黃花梨木長桌面前,跪在繡金攢枝的蒲團上誠心祈禱:「菩薩要是真可憐我,就讓我多呆些時日,至少能見見我母親與胞弟……」

  她房間裡本是沒有這類東西的,母親大病久久不見好,錦朝心急如焚,才在自己房裡供奉了觀世音菩薩,晨昏為母親祈福,若是有空了,還要手抄佛經燒給菩薩。

  采芙很快抱著香爐進來,見小姐跪在菩薩面前正要起來,忙來扶她。

  錦朝看了她一眼,頭髮肩上都是雪,恐怕在雪地裡站了好些時候,倒香灰又怎會在雪地裡站了許久。

  「香灰倒好了嗎?」

  采芙說:「倒在種冬青的花壇子裡了,聽說香灰養花。」

  錦朝透過槅扇看到白芸正站在雪地裡,雪還下得大,兩個婆子在收席了。她並沒有點破,白芸這丫頭愛嚼舌根,自己以前也寵著她,到了陳家竟然因與丫頭私話闖出大禍,差點連累自己遭殃。這性格也確實該管管。

  采芙拿過水貂披風給小姐披上,聽到小姐輕聲問:「說我什麼了?」

  采芙的手一緊,見小姐面色如水,平靜從容。她卻不知為什麼心底有些發寒,連忙笑道:「小姐想多了,奴婢只是與白芸姐姐說這雪水該怎麼貯藏。」

  錦朝嗯了聲:「那你說說,應該怎麼貯藏。」

  采芙道:「用罐子封起來,最好置於地底下,便是草木的陰涼處也可以,不然雪水就要失了靈性,無效用了。」

  錦朝直直看著采芙,這丫頭比白芸聰明,她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她心裡清楚,自己原來行事莽撞衝動,脾氣也差,稍不順意對丫鬟就是責罰呵斥,她這幾個丫鬟裡少有對她忠心耿耿的。更多是怕她突然遷怒,便將人打個半死。

  那個青蒲不就是這樣嗎,還是小姐從外祖母紀氏那兒帶回來大丫鬟,結果正在陳玄青一事上觸了小姐眉頭,小姐不喜歡她,打發去了內院廚房做雜。

  錦朝沒有繼續問下去。手指攏過披風的帶子,看到自己的手素長瑩白,根根纖細。「替我更衣,我們去母親那裡。」錦朝吩咐采芙。不知道母親現在如何了?她病了這麼些日子也沒去見見,而且……她還想去見見宋姨娘。想到此人,錦朝心中一緊。如果不是宋姨娘,她和母親也不會落到後來那般田地。

  ▼第三章 母親

  采芙尋了一件絳紅色繡菱花紋的襖裙要與錦朝換上。錦朝覺得太鮮豔了,道:「母親正病著,我怎能穿這些顏色花式,你且找一件顏色素雅的來,頭飾也不用金銀,用一隻羊脂玉簪子就可。」

  采芙心中有些疑惑,小姐是不喜素雅的,不管什麼時候都穿得十分嬌豔的,她也沒有幾件淡雅的衣裙。她應諾去找,找了許久才找到一件淡紫色繡折枝紋的襖裙,替小姐換上之後又梳了一個小髻。

  母親的宅子離清桐院並不遠,只是雪大,兩人走了紀久才看到斜霄院臺階旁正站著給小丫頭訓話的徐媽媽。徐媽媽是母親的乳母,從紀家陪嫁來的,在僕人中也算是地位高的。

  徐媽媽接錦朝進去,替她脫下披風,抖落了雪,才道:「大小姐不是病著,怎的這個時候來。要是受了涼可如何好。」她看著錦朝長大,言語也頗多了幾分親昵。

  錦朝卻很快透過抄手遊廊看了一眼院子,寒梅開得極好,一團團簇擁的紅色,青石小路兩旁種了許多冬青。母親的屋子幔帳是放下來的,門口坐著兩個正在做針線活的丫鬟。

  徐媽媽又說采芙:「……也不好好照顧小姐!」

  采芙諾諾沒說話,小姐要做什麼她如何阻止得了。錦朝對徐媽媽說:「是我要來的。母親這幾日還好嗎?是您在一旁伺候?」

  徐媽媽陪著顧錦朝走過去,兩個丫鬟站起身向她行禮,顧錦朝隱約記得一個叫品藍,一個叫品梅,是母親的二等丫鬟。徐媽媽說:「是我和墨雪、墨玉兩位姑娘伺候著,幾位姨娘也常來,宋姨娘來得最勤了,只是現在屋子裡是郭姨娘伺候,四小姐也一併在裡頭。夫人倒是還和以前一樣,昏睡的時候有大半,醒著也沒有精神,不過總歸咳嗽沒有這麼厲害,大小姐不用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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