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四六六


  沈芷衣既沒有下過任何懿旨,也沒有說過想要還朝,一切只不過是幕後一隻大手在操縱全域,將她作為了一隻擺上檯面的傀儡,以為他們要做的種種事情尋找一個合適而正當的理由,讓這一切可以名正言順、冠冕堂皇地繼續下去。

  而所謂尊貴的公主……

  連那道城門都不能自由地跨出。

  沈芷衣心裡覺出幾分諷刺,但終究沒表現出來,只是先問:「甯寧說下午出城去找衛梁,如今天色這樣晚了,還沒回來嗎?」

  她是前不久才見過張遮的。

  謝危背著手,沒有回答,竟反而問道:「該回來自然會回來。中午時候她已經去看望過殿下,殿下晚間又來尋找,是想告訴她張遮來了,知會她去見上一見嗎?」

  身邊伺候的人裡有眼線,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往上呈稟,這對宮廷裡長大的沈芷衣來說,實在司空見慣,已經算不上什麼稀罕事了。

  只是當確實地知道謝危了如指掌時,仍舊忍不住為之發寒。

  甚至憎惡。

  她面容冷下來幾分,但言道:「只不過有些話想對她講罷了,如今謝先生權柄在握,已將大半天下收入囊中,實不必對我這麼個即將棄置的傀儡如此忌憚。畢竟,你之所以還敢讓她見我,不正是因為你確信我絕不會在她面前多言,令她為難麼?」

  雖然姜雪寧趕赴邊關,一道救了她,然而忻州軍、黃州軍,卻是實打實謀逆的反賊。一名皇族的公主,為反賊所救,本身位置就已十分尷尬。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

  偏偏她真正在意的人,與反賊的幕後魁首,有著千絲萬縷的親密聯繫。

  尤芳吟已經故去。

  沈芷衣也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心中即便是有千萬般的難處,哪怕表面與事實相去甚遠,也決計不會向姜雪寧吐露、抱怨半分。

  只因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不願使她增添任何的煩惱,再將事態推向不可解決的深淵。

  對此,謝危心知肚明,也並不否認,他只是注視著沈芷衣,沒有起伏的平靜嗓音帶著一種格外的無情味道:「你既知我忌諱,便不該總來找她。」

  這哪裡是昔日奉宸殿那位謝少師?

  沈芷衣幾乎不敢相信他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瞬間,怒氣沖湧。

  她寒聲質問:「這便是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嗎?你可有問過,她知不知道,又願不願意?天底下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也從來沒有能被紙包住的火。她率真良善,性本自由,你卻虛偽狡詐,步步為營,處處算計,什麼也不讓她知曉!你把她當做什麼?被你關在籠中的囚鳥嗎?!」

  謝危道:「她該知道什麼?」

  沈芷衣冷笑:「對天教,你先抓後放,放任他們為禍世間,塗炭生靈!沿途之上,多少人流離失所,罹難戰火!縱然你要反,這天下從來任人主宰,可百姓何辜?若說你力有不逮,確不能阻,倒也罷了。可偏偏你是有餘力而不為,故意縱容惡行,只為呈一己之私!你想要滅朝廷,取江山,大可光明正大打過去,卻不必用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的下作手段!」

  做了什麼事,謝危自己有數。

  他無動於衷,對所謂天下人的生死,也漠不關心,只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沿途所見,滿目瘡痍,有被劫掠了畢生心血的商人,有被殺了丈夫的妻子,有無家可歸的孩童……

  一聲聲哭,一聲聲喊!

  沈芷衣是隨軍而行,不像是姜雪甯與衛梁等人,總要落後幾日,但凡所見所聞皆入心間,常常夜不能寐。

  此刻她看著謝危,就像是看著怪物。

  何等冷血之人,才能說出這樣一句話?

  她眨了眨眼,到底還是平靜了下來,只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道:「姜雪甯一腔赤誠真心對人,她值得所有人永遠對她好,但你配不上她。」

  說完拂袖便走。

  那「配不上」三個字,實在有些尖銳。

  謝居安搭著眼簾同樣不欲與她多言,只是走出去幾步之後,過往的一切實在是浮現出來太多,太多,以至於原本就縈繞在他心懷中的那股戾氣越發深重難抑!

  這一刻,腳步陡然停下。

  他回轉身,聲音裡仿佛混雜了冰冷的惡意,竟冷酷地道:「弱肉強食,世間愚夫只配為人屠戮!公主殿下立于危牆,該當慎言。便有一日,我殺盡天下人,也只怪天下人甘為芻狗!」

  言罷已不看沈芷衣一眼,徑直向議事廳去。

  沈芷衣望著此人背影消失在層疊廊柱之間,只覺那平靜的軀殼下,藏著一種即將失控的猙獰與瘋狂。

  一陣風吹來,才覺寒意遍身。

  她輕輕攤開手掌,兩塊碎片拼湊起來的兵符,靜靜躺在掌心。看得許久,竟覺出一種荒謬的悲哀來,閉上眼,一點一點用力地攥緊,任由它們硌得生疼。

  ***

  姜雪寧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來的,恍惚如穿行在兩世的幻夢中,周遭花樹之影交疊而去,倏忽之間好像化作了她兩世所見所識的那些人,讓她頭重腳輕,竟有點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斜刺裡一隻手掌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這才回神。

  雨已經小了,燕臨沒有撐傘。

  他穿著一身勁裝,看她失魂落魄模樣,不由皺起了英挺的劍眉,只是胸臆中偏有一股異樣的情緒在湧動,使得他第一時間沒有說出話來。

  姜雪甯看向他。

  他漸趨成熟的輪廓為降臨的夜幕覆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低沉,本是該問「你去了哪兒」,可話出口卻變成了:「甯寧,我昨晚做了一個噩夢。」

  姜雪寧怔住。

  燕臨的手還握著她胳膊,沉黑的雙眸凝視著她:「我有些怕,在那個夢裡,我對你好壞好壞……」

  夢……

  若說她先才還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恍惚,這一刻卻是被驚醒了。

  一種前世遺留的恐懼幾乎瞬間襲上心頭。

  眼前燕臨的面容竟與前世在她寢宮裡沉沉望著她時,有片刻的重疊,姜雪寧心底狠狠地顫了一下,幾乎沒能控制住自己下意識的反應,一下掙脫了他攥著自己的手掌,往後退了一步!

  燕臨看著,但覺心如刀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