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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五


  他走上前去,要用力拉他起來,皺著眉訓他:「有什麼好哭的?哭能把人救回來嗎?!」

  謝危只道:「把兇手抓了,以祭亡者,方是彌補之道。」

  刀琴不肯起身,只咬著牙道:「刀琴願為效死!」

  謝危將食盒的蓋合上,也不管他二人如何折騰,拎了食盒緩緩從他身邊走過去,只淡淡道:「且候些時日,等寧二來交代吧。」

  只不過,走出去兩步,腳步又不由一停。

  他轉身問:「呂顯近日如何?」

  劍書一怔,片刻後才低聲道:「瞧著沒事兒人模樣,終日埋在房中理軍費賬目。昨日下面有個賬房先生來說,算錯了好幾筆。」

  謝危靜默,便沒有再問了。

  他拎著食盒往姜雪寧院子裡走。

  傷勢未複,步伐不大也不快。

  到得庭院外面的走廊上,竟正好瞧見沈芷衣。

  這一位雖然被救了回來,卻暫時無法回到京城的公主殿下,穿著一身顏色淺淡的素衣,靜靜立在剛發春芽的花架下,向著庭院裡望去,目中卻似有些煙雨似的惘然。

  謝危腳步於是一停。

  他也向著那庭院中看了一眼,方才道:「殿下不去看看嗎?」

  沈芷衣看見他,沉默半晌,道:「不敢。」

  謝危道:「甯二為了救公主來邊關,尤芳吟追隨寧二而來,如今人卻因此沒了,殿下心中不好受,所以不敢見吧?」

  沈芷衣竟從這話裡聽出了一分刺。

  她凝視謝危。

  謝危卻平淡得很,生生死死的事情仿佛也並不放在心上,只是道:「謝某若是殿下,也必輾轉反側不能入眠的。只不過立在此處也改變不了什麼。殿下如若無事,春寒料峭,還是不要立在此處吹風了,以免傷身。」

  他往臺階下走去。

  沈芷衣看著他的背影,不清楚那一絲敵意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然而偏偏這時候,她竟不想管謝危究竟是什麼身份。

  所以異常直白地問:「謝先生是在嫉妒我嗎?」

  謝危沒有笑,也沒有回答,搭著眼簾,便往前去了。

  丫鬟們都戰戰兢兢伺候在外面,防備裡面姜雪寧忽然有傳喚。

  桌上的飯菜早已放涼了。

  房門卻還閉得緊緊的,半點沒有要開的跡象,裡面更是安靜極了。

  其實房門沒有上鎖,也沒有從裡面拴住。

  只是誰也不敢去攪擾她。

  謝危來,都不需看那些個丫鬟一眼,便知是什麼情況,拎著食盒走上前去,便慢慢將門推開了。

  大白天,屋裡卻十分昏暗。

  一片有些晃眼的光隨著吱呀的開門聲,漸漸擴大,投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某個昏暗的角落裡傳來冰冷的一聲:「滾出去。」

  謝危聽見了,沒有生氣,只是走進來之後,返身又將門關上。

  他拎著食盒,溯著聲音的來處找到她。

  姜雪寧靠著一面牆,坐在昏暗角落的地面上,兩臂松松半抱著屈起的雙膝。在聽見靠近的腳步聲時,她沒有半點表情的臉上,陡然劃過了一抹深重的戾氣,抬起眼眸來,便要發作。

  然而入目卻是謝危的身影。

  她面頰蒼白得近乎透明,身子好像一吹就能吹走似的單薄,沒有血色的嘴唇顯得脆弱,一雙眼卻因著面頰的瘦削而有一種驚人的幽暗,像是夜裡的刀光,利得能紮進人心裡。

  姜雪寧看著他:「你來幹什麼?」

  謝危在桌上放下食盒,將那一碟桃片酥,取來擱在她面前,只道:「吃點東西吧。」

  他原想坐在她面前的。

  可腰腹間傷口尚未痊癒,實在坐不下去,便輕輕伸手,從旁邊拉了一把椅子來,在她邊上坐下,向她道:「周寅之跑了,只怕一時半會兒抓不住,倘若你先餓死,那可要人笑話了。」

  姜雪寧注意到了他比往日滯澀了幾分的動作,平靜地道:「你不要命了。」

  謝危卻道:「寧二,有時候不是人自己要站上山巔,攀上懸崖,是一路走到了頭,才知道是懸崖。世間事便是你身後飛沙走石、摧枯拉朽的狂風。要麼站在原地,讓它將你吞噬;要麼就被逼著,閉上眼睛,往前頭深淵裡跳。就算你想,也沒有別的選擇。」

  姜雪寧眨了眨眼:「憑什麼是我,憑什麼是她?」

  謝危抬手,指尖觸到她面頰,將邊上垂落的一縷亂髮撥到她雪白的耳廓後。

  聲音卻如雨後的山嶺,有一種水霧朦朧的靜靜寂。

  他說:「人的一生,便是不斷地失去。不是這樣,也有那樣。你不能抓住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那會讓你丟掉現在本還擁有的所在。」

  這一刻的姜雪寧,是如此脆弱。

  仿佛掉在地上都會摔得粉碎。

  他的動作是如此小心翼翼,經過的袖袍,甚至都沒怎麼攪動空氣裡浮動的微塵。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裝滿了仇恨與憤怒、不甘與悲愴的瓷瓶,明明內裡一片衝撞,可外表看上去卻冰冷得如同一層死灰。

  世間有好多事令人困惑。

  她注視著謝居安,卻一點也不合時宜地想起過往的事,然後問:「那天我說你曾殺過我,你為什麼沒有找我問個究竟呢?」

  謝危搭著眼簾看她,慢慢道:「我不想知道。」

  姜雪寧縹緲地笑:「你可真聰明。」

  其實那一句話對這一世的謝危來說,並不公平。她也知道,可這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因為她是經歷過兩世的姜雪寧,過去發生的事情可以在別人的心頭磨滅,卻不能在她的心底祛除創痕。

  謝居安總是一個敏銳的人。

  許多事情覺察端倪,能猜個大概,卻未必一定要打破究竟問到底。

  正所謂,難得糊塗。

  他同張遮不一樣。張遮覺得,兩個人若要在一起,倘若有秘密,不能長久;可謝危太聰明,所以反而願意糊塗,有秘密於他而言並無妨礙,甚至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只輕聲問她:「你想說嗎?」

  姜雪寧說:「我不想說。」

  她慢慢後仰,腦後靠著冰冷的牆,眨了眨眼,卻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便靜靜地同他道:「其實打從年少時,見你第一面,我就討厭你。你穿著一身白衣裳,抱著琴,一副病懨懨要倒的癆鬼樣,看著叫人瞧不起,可行止與那些人一點也不相似,更與我不一樣。你最叫人生厭的,是那雙眼睛。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我甚至感覺你在憐憫我。你讓我知道,人與人有多不相同,讓我站在了鴻溝天塹的這一面。我什麼也不是,離京城越近,我越怕,也就越討厭你。後來我真的想過,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回到那個時候,我會拿走你的刀,摔了你的琴,把你扔在荒野,讓山裡的豺狼吃了你。」

  一滴淚從她眼角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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