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四三四


  姜雪寧不住地顫抖著。

  她沾滿了血的手指抬起來,試圖擦去尤芳吟面頰上的眼淚,可非但沒擦乾淨,還在那蒼白之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血痕。

  第一次,她如此無助。

  她緊緊地抱著這個傻姑娘,如同一個罪人般,抽噎著向她懺悔:「沒有,沒有。你就是最好的。是你讓我知道,我可以幫助別人,我可以同命運博弈。是你讓這一切開始,我沒有救你,是你救了我,你才是那最仁善的菩薩……老天爺再給我一個,我也不要。你就是世上唯一的芳吟,最好的芳吟……」

  尤芳吟笑了起來。

  那是近乎滿足與幸福的笑。

  在這昏沉陰慘的黑暗裡,竟有一種煥然生輝的光彩,如同驕陽皎月一般照耀。可轉瞬便黯淡下去,仿佛這一笑抽幹了她身體裡殘存的力量,燒光了僅有的餘燼。

  在生命的最後,她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就像是當初在那湖面上掙扎一樣。

  她哭:「姑娘,我捨不得,我好想活……」

  然而,連這掙扎的力量,也隨著她面上黯淡的光彩,一道微弱下去。

  彙聚的血泊靜止了,冰冷了。

  就像是那打翻的燭臺的火芯,終於熄滅一般,曾在這個世間綻放過光彩的尤芳吟,也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周岐黃拎著醫箱來了,聽見裡面的動靜,不敢進來。

  遠遠傳來任為志嘶喊的聲音。

  呂顯走近了房門,在看清裡面場景的時候,身子搖晃起來,卻竟眩暈一般,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後面退了開去。

  姜雪寧渾身都是血,跪坐在血泊裡,抱著那具漸漸變得冰冷的軀體。

  周遭都是沉寂的黑暗。

  有風吹進來,好像有一千一萬的魔鬼藏身在幽暗之中,桀桀地怪笑,諷刺著凡人自以為能夠掌控、實則為上蒼所擺佈的命運。

  可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

  憑什麼!

  憑什麼要擺佈我!

  那種滔天的仇恨,撕心裂肺著,尖銳地將她包裹,姜雪寧為之戰慄,哭紅了的眼,直視頭頂那片壓抑的黑暗,歇斯底里地向虛空質問:「她是我救回來的,你憑什麼向我要回去?既然已經放過了她,又怎麼敢這樣冷酷地把她奪走?你是想告訴我,重頭回來,就是什麼也不能改變嗎?我告訴你,你做夢!除非連我一塊殺掉,否則便睜大你瞎了的眼睛看著!這輩子,我絕不——絕不向你跪下——」

  ▼第223章 仇恨

  「得了先生傳令後,本是要即刻前去的。只是將去時,聽下面人來回,周寅之去過了長公主殿下那邊,說了會兒話,好像還給了什麼東西。」刀琴屈膝半跪,在臺階下埋著頭,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握得緊緊的,似乎極力想要忍耐住什麼,可仍舊紅了眼眶,啞著嗓道,「叫他們繼續留心後,方去找周寅之。可我去時,我去時……」

  他去時,周寅之已在尤芳吟屋舍之內,持刀將人挾持。

  尤芳吟有多重要,他豈能不知?

  周寅之有人質在手便立於不敗之地,刀琴固然是武藝不俗,三番兩次欲要動手,可因為尤芳吟在對方手中,屢屢出險,只恐傷了人。

  投鼠忌器者,未免束手束腳。

  對方一路能爬上錦衣衛副指揮使之位,本也不是什麼庸才。電光石火間一次交手,刀琴險些被其一刀削去腦袋,幸而他及時退了一退,方才只劃了臉。

  然而也就是這一退,給了周寅之機會。

  在那一刻,這人的狠毒與不擇手段,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竟毫不留情地一刀從尤芳吟後心捅入。

  染了血的繡春刀鋒銳地貫穿了她的身體。

  刀琴彼時渾身冰寒,所能做的只是沖過去將尤芳吟接住,慌忙按住她的傷口,試圖喊大夫來救。而周寅之,則趁此機會逃脫,順著後院的院牆翻出去,沒了影子。

  謝危腰腹間的傷痕還未完全癒合,本該在屋中靜養,此刻卻立在廚房中,慢慢將一小碟新做的桃片糕放進食盒。

  門外正是午後。

  陽光懶洋洋照著,卻叫人覺不出半點暖意。

  姜雪寧已獨自在屋內待了一整日沒出來。

  尤芳吟出事的那晚,她用力地抱住那漸漸冰冷僵硬的軀體不鬆手,誰也沒辦法勸她,把她拉走。最終還是燕臨回來,徑直先將人打暈了,才送回房中。

  整個府邸一片兵荒馬亂。

  最為詭譎的是即刻傳令封城後,竟無周寅之蹤跡。直到子夜查過先前各處城門輪值的兵士,才揪出一干已被周寅之拉攏賄賂之人。原來從將軍府離開後,周寅之沒有耽擱半點時間,徑直出城逃命去了。

  人死了。

  兇手沒抓著。

  次日蜀中和江南的消息終於姍姍來遲,報稱早在半個月之前,任氏鹽場與江南相關商會,皆先以參與謀逆之罪收監入獄,如有反抗者先殺以儆效尤。只是一則對方動手太快,下手太狠,連敢往外通消息的人都不剩下幾個;二則周寅之勒令圍城警戒,嚴防死守,扼住官道,幾乎斷了往西北去的消息;三則路途遙遠,若不經朝廷驛館以加急方式傳信,尋常消息要到忻州,少說得有一個月。

  而周寅之也深知這一切。

  查抄的事情留給錦衣衛和官府做,自己則單槍匹馬來了京城,演得一出虛與委蛇的好戲,伺機向尤芳吟下手,奪走印信,以便取得其餘存放在各大錢莊、票號裡的萬貫之財。

  如此雷霆萬鈞的手段,明面上是周寅之,背後卻必定有帝王的支撐。

  可姜雪寧醒來,聽了回報後,只是木然地一聲:「知道了。」

  她把旁人都趕了出去,只把門關起來,什麼人也不想見,什麼消息也不想聽。連送到房門外的飯菜,都已經放涼了,卻不曾見她出來過一次,更不曾動過半筷。

  謝危沒有抬起頭來看刀琴,只是搭著眼簾道:「周寅之動手之前便料到,在追殺他和救尤芳吟之間,你必會放棄前者,選擇後者。此人的心腸比你狠毒,並不出人意料。」

  刀琴卻不如此以為。

  他臉頰上的刀傷尚新,幾乎沒忍住眼眶發紅:「倘若屬下去得早些,或者晚些,尤姑娘都未必會遭他毒手。是我落人算計,束手束腳,才害了尤姑娘……」

  刀琴跟著謝危的時日雖然久,見過的事情也不少,可生平少有對不起人的事,更何況是這樣的一個姑娘家?

  他到底還是幾分少年心氣。

  氣憤與愧疚,盡數湧來,壓得他抬不起頭,竟然掉了眼淚。他又不管不顧用力去擦,動作裡只有一股壓抑的狠勁兒,看上去格外狼狽。

  謝危抬眸看了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卻道:「你沒有錯,別跪著了。」

  旁邊的劍書也不大看得慣他這少見的孬種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