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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〇


  難處?

  也不算。

  她只是靜下來也想理理自己的思緒,每每走到此處,不知覺一坐便是一下午罷了。

  姜雪寧輕輕搖頭:「勞您掛心了,倒沒什麼難處。只是出來走走,瞧見這鐵匠鋪裡總是熱火朝天,敲打起來叮叮噹當,看您這一柄劍似乎也捶打了有好幾日,也不見成,沒留神看得太久。」

  鐵匠周朝那劍胚看一眼,便笑起來。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鬍鬚,說到自己老本行,便有了幾分矍鑠的神氣,道:「百煉鋼嘛,本來礦從山裡出來燒一遍,也就是生鐵。正要這般燒紅了千錘百煉,去其雜質,方能得其純粹,且堅且韌,吹毛斷發斬金玉。何況百煉鋼那都是早年的事兒了,現在都冶煉鐵漿,凡鑄上等之器,須得『萬鍛』。十天半月能成,那都是少的。」

  百煉鋼,萬鍛劍。

  姜雪甯視線投向鐵匠周身後那高高的冶煉鐵漿的熔爐,眸光流轉,只道:「可真不容易。」

  鐵匠周笑:「這哪兒能容易呢?」

  話說著他還彎下腰去,用力拉了拉下頭的風箱,爐子裡的火頓時旺了不少。

  他頭也不抬地道:「就人活著還有三災五難呢,劍怎麼能免?」

  姜雪寧聽著,輕輕搭著的眼簾抬起,只向那綻放了粉瓣的枝頭望去。

  鐵匠周忙碌完,起來看見,不由道:「姑娘倘若喜歡就摘一枝吧。」

  姜雪寧立著沒動。

  鐵匠周眉眼裡便摻上了幾分上了年紀的人才有的祥和,只道:「我家的小孫女兒年年看見這杏開得早,都要折上兩枝回去玩的,不打緊。」

  姜雪寧確有些愛這開得甚早的杏花,聽得鐵匠周這般說,便也一笑,微微踮起腳尖來,只摘了邊上僅比把巴掌長一點的小小一枝,然後垂首彎身:「謝過師傅了。」

  十來朵杏花在枝頭堆作三簇。

  有不少已經開了,還有一些仍舊靦腆地含著花苞,由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執了,煞是好看。

  鐵匠周眉開眼笑,連連擺手:「當不得當不得,一枝花罷了。」

  說著一看外頭日頭將落,便指了指天:「這天也晚了,姑娘還不回家嗎?再大的事兒又能大到哪裡去呀,回家睡一覺第二天也就好了。」

  姜雪寧斂眸笑笑,也並不多言。

  時辰的確不早,她忖度也該回去了,便向鐵匠周告了辭。

  斜陽西墜,街市空寂。

  姜雪寧去得遠了。

  鐵匠周在瓦棚下瞧了有一會兒,只見這姑娘不知何時背了手信步而去,杏花松松垂在指間,竟好像有點隨遇而安的平和通透。

  ***

  姜雪甯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倒正巧遇到幾匹駿馬從側門那邊奔來,濺起些煙塵,只不過當先一騎似乎是瞧見了她,竟在府門口勒馬。

  燕臨高坐在馬上。

  他一身玄色勁裝,倒甚是疏朗利落,只是注視著姜雪甯時,眉頭卻是微微蹙著的,似乎有許多話要講,可他已不是舊日信口胡來的少年,便一時沉默。

  這些日來她成日在外頭閒逛,跟府裡住著的人倒是不怎麼碰面,更不用說燕臨早出晚歸常在大營裡,自然更是連打個照面的機會都沒有。

  只怕燕臨也琢磨謝危那傷呢。

  姜雪寧似乎看出他的沉默來,先笑著開了口:「又要去大營了嗎?」

  燕臨不是旁人。

  那日城門樓上發生了什麼,他雖未親眼目睹,卻也知道個大概。眼見此刻她跟個沒事兒人似的,有什麼話,反倒不好開口了。

  欲言又止半晌。

  他覺得別的話都沒用,只向她道:「甯寧,我站在你這邊。」

  姜雪寧微微怔然,片刻後才笑出來,但並不將他的話當做玩笑,而是認認真真回了一句:「好。」

  燕臨這才重新打馬而去。

  其餘人等迅速跟上。

  那幾匹馬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姜雪寧這才入了府,只是行至半道,瞧見一條冷清的走廊,停了半晌,到底還是順著這條走廊往前去。

  僻靜處的院落,也沒幾個人伺候。

  她進得院中,在屋簷下駐足,剛從屋內端著空藥碗出來的劍書一眼看見她,頓時愣住。

  這時房門尚未來得及關上。

  從門裡看得到門外。

  興許是從劍書停滯的身形和神態上看出了什麼端倪,屋裡的人頓了一頓,竟然向著窗外道:「不進來麼?」

  姜雪寧聽見他聲音,心知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卻道:「不了,今日只是來問問周寅之的事情,查得如何。」

  謝危隔著窗道:「暫無消息。」

  姜雪寧便輕輕搭了眼簾,壓下心底冒出的那一點煩悶,道:「此人我總不放心,想了想,留他在忻州走動就是個禍患,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人抓了關起來,免得他使壞。等將來查清楚了,倘若他清清白白,再放人也就是了。」

  謝危輕輕咳嗽了一聲:「你不恐他生怨氣?」

  姜雪寧道:「牆頭草能有什麼怨氣?他識時務得很,不至於。」

  謝危於是道:「那交刀琴去辦。」

  姜雪寧點了點頭,又立片刻,想也沒別的事,轉身欲去。

  謝危卻忽然問:「明日也來麼?」

  姜雪寧再次駐足,垂眸看了一眼指間那小枝杏花,道:「明日要送芳吟和任為志離開忻州,有的忙,改日吧。」

  謝危便道:「那便改日。」

  姜雪寧聽他聲音與尋常無異,只是這院子裡不免浮動著幾分藥草的清苦味道,倒使人鼻間舌頭都微微發澀。

  於是心思流轉,又想起那一日來。

  她把那杏花慢慢轉了一圈,道:「或恐你說得不錯,我與世間庸碌凡俗輩本無差別。只是世間一樣米百樣人。有的人喜歡一個人,必要千方百計與人在一起。可也有的人喜歡一個人,或恐只想對方安平順心,未必一定要求個結果。這兩樣人,並無高下的分別。張遮之於我,是雪中炭,暗室燈,絕渡舟。縱然將變作『曾經屬意』,我也不願聽人損毀他片語只言。謝居安,往後不再提他,好不好?」

  劍書靜立在門口,不敢擅動。

  屋子裡靜悄悄的。

  姜雪寧看不見裡面人會是什麼神情,過得許久的沉默,才聽見裡面低沉平靜的一聲:「好。」

  她也無法分辨這一刻自己究竟是何等心緒。

  穿堂風吹來,粉瓣輕顫。

  姜雪寧輕輕一抬手,在抬步離去之前,無聲地將這這一小枝杏花,擱在窗沿上。

  劍書不由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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