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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五


  周寅之心電急轉,一時倒不能辨明真假,可他在錦衣衛也一番沉浮,如今算個人物,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卻是會的。

  當下便輕輕一聲苦笑。

  只一副低沉的口吻,道:「原來少師大人也有苦衷,我便想,聖上視您為座師,當做左膀右臂,該不至於如此。只是一如您所言,事已成定局,實在難有扭轉之機,倒不如將錯就錯,看看情況。或者,您有別的高見?」

  謝危斂眸,光華流轉,默然半晌,搖頭:「敵強我弱,苦無良計。」

  周寅之續道:「那回京之事……」

  謝危向著城樓內側那修建在甕城之上的箭樓看了一眼,道:「燕世子方召集了城中領兵的諸位將領在箭樓議事,只是謝某一介文官,不便忝列旁聽。周大人來得正好,不如先去探探口風,我等再做計議?」

  周寅之也看向那箭樓,卻是不由沉吟。

  對謝危的話,他連三成都不敢信。

  只恐多信一成,就落得萬劫不復的境地;更恐落入人圈套,或是一不小心吐露點不該說的秘密,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呂顯卻是跟明鏡似的,自然知道謝危這番話沒有一句真,不過是在迷惑周寅之罷了,心裡覺得可樂。但看周寅之說話似乎忌憚有旁人在側的感覺,便自己挪了步,要往一旁避去。

  不成想,才挪了一步,就瞧見下方人影。

  那一時竟下意識脫口而出:「尤姑娘?」

  尤芳吟正陪著姜雪寧看看忻州城本地的一間茶莊,剛買了二兩茶葉準備回去看看與自家經營的有無差別,哪裡想到會忽然被人喚上一聲?

  兩人循著聲音抬頭,這才看見呂顯。

  順帶著,也就看見了城樓上的謝危和周寅之。

  姜雪寧頓時一怔。

  謝危也稍有意外,然而當他瞧見姜雪甯時,也就瞧見了她今日新換的一身淺碧百褶裙,還有系在頸上一條毛茸茸圍脖,將那纖細脖頸擋了個嚴嚴實實,也不知怎的,腦海裡便翻出昨夜那些事來。

  難得的一種不自在便讓他僵硬了片刻。

  畢竟,自瀆這種事……

  姜雪甯看向他。

  謝危雖沒避開目光,可耳尖上卻不可避免地染上少許可疑的紅。

  只是旁人的注意力都在下方,倒沒注意他。

  周寅之看見姜雪甯同尤芳吟在一塊兒,目光又是微微閃了一閃,竟主動與她攀談起來:「二姑娘這是與尤老闆一道忙碌生意了嗎?」

  姜雪寧收回了盯著謝危的目光。

  反正做下那等丟人事情的也不是她,是以反倒格外坦然,唇邊甚至還掛了笑,道:「倒不是,逛逛街罷了。」

  話都說起來了,自然也不方便這就走。

  何況她對周寅之始終有疑慮。

  這一下既然遇到,便同尤芳吟說了一句,要往城樓上去。可尤芳吟卻搖了搖頭,向城樓上立著的人看一眼,說自己就在一旁的茶座裡等她就是,並不與姜雪寧一道上去。

  姜雪寧看一眼上頭的呂顯,心下了然,也不說什麼,點了點頭,便拎了裙角,順著城樓下方的臺階走到城樓上面。

  謝危似乎不很自在,並沒說話。

  呂顯見尤芳吟沒上來,有些不痛快,也沒開口。

  倒是周寅之頗為熟稔模樣,同姜雪寧寒暄,見她手裡還拎了二兩茶葉,不由道:「關中市井的茶葉只怕比不上京城,畢竟好的都在江南或者送進宮裡了。」

  姜雪寧這些年的生意射獵也頗為廣泛,早年也算執掌後宮,知道各地如何向朝廷進貢的人,哪兒能不清楚這個呢?

  只是周寅之當年對茶卻沒有這樣的瞭解。

  想當初她到周寅之家中去,僅有么娘一人伺候,仔細沏了端上來招待她的自是家中最好的茶,可也不過就是那年次上一等的凍頂烏龍。

  姜雪甯想到么娘,倒不免一下想到周寅之與陳淑儀這一樁親事,不由道:「么娘還好嗎?」

  周寅之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問起么娘。

  他哪裡知道姜雪寧對他有多瞭解?

  前世周寅之雖然娶的是姚惜,可府內卻有許多姬妾,么娘的容貌雖然算不得最上等,寵愛也算不得最盛,可卻是他後宅中最長久的一個。後來姚惜莫名其妙沒了,姜雪甯雖不管周寅之後宅私事,可也約略聽過些捕風捉影的傳聞,說姚惜是想對付么娘,這才出的事。

  是以她對這沒見過幾面的清秀女子,格外關注。

  周寅之有些謹慎:「您怎麼問起她來?」

  姜雪寧道:「只是提起茶便想起她,舊日替我沏茶的時候,茶雖不太好,可沏茶的手藝卻是不錯。眼下你將迎陳淑儀進門,可別委屈了她吧?」

  周寅之忽然有些沉默。

  過得片刻才笑:「她早年是茶農家的女兒,家道中落才隨了我,確是愛茶的。我離京來忻州前,宮裡秋茶剛賜下,她倒喜滇紅一味。二姑娘關懷,我回去定轉達於她。」

  姜雪寧忽然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

  這眸光有一刹太亮。

  周寅之陡然生出一分不安:「可有不妥?」

  然而這眸光轉瞬便歸於了尋常,姜雪寧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笑道:「罷了,周大人的事情我過問個什麼勁兒?也不過就是忽然想起來罷了,還請大人莫要掛懷,是我冒昧了。」

  周寅之忙道:「不敢。」

  謝危在旁邊已見他們寒暄了半晌,一句一句聽著倒似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似的,心裡堵了不快,便不冷不熱插了句話:「周大人,再不走,箭樓那邊議事該要結束了。」

  周寅之這才一驚,也聽出謝危這話有點「送客」之意,立時感覺出點端倪來,於是不再與姜雪寧攀談,躬身道:「瞧我,險些忘了正事。這便先行告辭,見燕將軍去。」

  說完他一一道禮,順著蜿蜒的城牆往遠處箭樓去。

  姜雪寧卻是看著他背影,眉頭緊皺。

  謝危要笑不笑地問:「你同他倒很熟稔?」

  姜雪寧心底發寒,竟道:「周寅之不對。」

  謝危一怔。

  姜雪寧卻是心電急轉,折過身來,壓低了聲音,看向謝危,語速飛快:「滇紅茶產自雲南,自來西南的秋茶採摘便晚,路途更遙,進貢到宮中向來是每年十一月中旬,便有風雪前後相差也不超過十日。皇帝再賜予寵臣,左不過就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事。他自稱動身來邊關時,宮內秋茶方賜,京城到忻州快馬不過九日十日的路程,緣何竟然拖延到了昨日除夕,才入忻州?」

  謝危瞳孔微微一縮。

  姜雪寧截然道:「要麼他對動身的時間撒了謊,可沒這必要;要麼,中間缺的這段時間,他去了別的地方,另有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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