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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九


  沈芷衣實在沒了力氣,撫著孩子面頰的手指也垂落下來,看向姜雪寧,竟然道:「這麼久,我都沒有想到,要給他起什麼名字。我倒想是個貼心的女孩兒,沒想是個男孩兒。甯寧,幫我替他起個名字吧。」

  姜雪寧頓時一怔。

  過了好半晌,才道:「『嘉』字如何?望他往後快快樂樂,健健康康地長大。」

  沈芷衣輕輕念了一遍,眨了眨眼,便微微笑起來:「那邊隨我姓,往後叫『沈嘉』吧。」

  雖她姓沈?

  姜雪寧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心內竟湧上一片酸澀,可她萬不敢露出半分悲色,反而還跟著笑,道:「沈嘉,念念還挺好聽的。」

  ***

  既已接回了沈芷衣,邊關戰事便已告一段落。

  韃靼在這連日的戰事中受創嚴重,沒個三五年恢復不了元氣。燕臨、謝危自不至於對普通百姓做出屠城這種事來,且中原文化與韃靼並不相通,即便是占了城池,治理也要花費一番心思,且還會有無窮的後患。

  所以雖已直搗王庭,大軍還是在隨後一個月裡分批撤出。

  韃靼自然也向忻州獻來了和書。

  消息傳至關內,更是一片歡騰。

  姜雪甯因為沈芷衣產後虛弱,在雁門關陪著待了有一個月,眼見著她身子漸漸好起來,才敢在臘月廿二啟程返回忻州。路途之上也不敢太過顛簸,所以原本不長的一段路,也走了有兩三天。

  公主還朝的消息,當然也早已經傳到了忻州。

  百姓們鮮少見到皇室的貴人,又是大軍勝利班師的時候,一得聞消息,紛紛出來瞻仰公主天容,一觀凱旋風姿,將街道內外堵了個水泄不通。

  中午入城,傍晚才進將軍府。

  府裡早已經準備好了乾淨舒適的房間,另有些更厲害的大夫來為沈芷衣和誕下尚不足一月的嬰孩兒請平安脈,還開了一些溫補調養的方子。

  如此一番折騰,竟就抵近了年關。

  往年滋擾不休的韃靼,被新掌兵權的將軍打了個落花流水,連王庭都沒保住;當年為國和親去的樂陽長公主沈芷衣也安然救回,甚至還平安誕下一子。邊關百姓歡欣鼓舞,軍營內外意氣風發,上下一同請命,各家出力,在城裡大擺流水宴席,一則酬饗凱旋班師,二則恭迎殿下還朝,三則祝願嬰孩滿月,四則喜慶除夕新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將軍府裡,自然也免不了一片張燈結綵。

  沈芷衣身子養得好了些,這些天已經能下地在院子裡走動。

  姜雪寧親自為她描摹了妝容,也到得宴會廳中。

  謝危、燕臨、呂顯、尤芳吟等人俱在,甚至連前陣子在後方押送另一批糧草來得晚一些的任為志也已經列在席間,其中更有軍中將領,管弦優伶。場面熱鬧非凡,一掃邊城往日的荒寂,竟有點火樹銀花、觥籌交錯的繁華,讓人覺著仿佛又回到了京城。

  「我這輩子就沒打過這麼痛快的仗,要糧有糧,要錢有錢,別說是打一個月,就是再打上十年,老子也不慫!」

  「是啊,哪回這麼舒坦過?」

  「以往是末將小看燕將軍了,如今可真是英雄出少年,老了,老了!」

  「走走走,去敬燕將軍一杯!」

  ……

  席間有些人酒喝得上了臉,相互攙扶著,從座中起身,就端著酒盞來找燕臨,要敬他酒喝。

  今夜的燕臨,已經換下了沉重的盔甲,只穿一身深黑的勁裝,寬肩窄腰,行止間不知引得周圍多少優伶酒婢頻頻向他望來,秋波暗送,美目傳情。

  只是他都跟看不見似的。

  眼見眾人朝他來,雖然起了身,卻沒端酒,只道:「諸位將軍容諒,燕某不飲酒,怕要卻諸位盛意了。」

  眾人頓時一愣。

  其中年紀大些、留了把絡腮胡的將領,更是伸出手來便搭上他肩膀,大大咧咧地道:「將軍這樣的英雄,怎麼能不喝酒?男子漢大丈夫,當醉就要醉!大傢伙兒都喝得這麼高興,您滴酒不沾,這像個什麼話?來人哪,為咱們燕將軍端酒來!」

  邊上立刻有人應了聲。

  今日畢竟是全城擺的流水席,軍民同樂,打成一片,將軍府裡原本的人手自然不足以應對這許多事,所以忻州城裡有些酒樓的小二甚至掌櫃都來幫忙。

  邊城民風開放,甚至有些想要尋覓一樁好姻緣的妙齡女子都來了。

  畢竟若能在軍中相中個好男兒,可不也是一門好親事?

  那應聲的便是個穿著紅衣的漂亮姑娘,為著今日還仔細描摹過了妝容,在眉心貼了金色的花鈿,仔細分辨眼角眉梢還有點嫵媚之意。

  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正在席間為人斟酒,聽見人喚,便拎著酒壺轉過身來。

  燕臨倒沒怎麼注意,仍舊說自己的確不飲酒。

  那姑娘目光向他身上一晃,兩頰竟暈紅些許,隱約有些羞澀之意,在這般熱鬧的場合看著,更增添了幾分動人姿態。

  她返身將案上空著的酒盞斟上,再將酒奉給燕臨。

  燕臨輕輕蹙了眉,沒有伸手去接,只對那些個起哄的將領道:「你們幾個喝得有些多了。」

  姜雪寧便是這時候扶著沈芷衣進來的。

  一看見這熱鬧的場面,她不免笑起來,對燕臨道:「戰場上一番生死作戰,命都交過了,一盞酒又算什麼?幾位將軍也是一番誠意,你倒不如順從地喝了。」

  燕臨轉眸,突然靜默地望向她。

  她心頭跳了一下。

  記憶倒流,終於想到了什麼,有些怔忡起來。

  那些個將領見著忽然有這樣俏生生的姑娘進來,便想起前些日裡傳聞的「甯二姑娘」,又聽她對燕臨說話這般熟稔,便都跟著笑起來:「是啊,甯二姑娘都說了,燕將軍就算不看我們的薄面,總要看一下姑娘的面子嘛!來,我們敬您一杯!」

  燕臨只道:「我不喝酒。」

  那絡腮胡將軍不免納了悶:「您這又不是七老八十,有什麼不能喝的?」

  燕臨收回瞭望著姜雪寧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快,搭下眼簾道:「怕嚇著人。」

  姜雪寧心底竟有些隱痛。

  他卻跟沒說什麼似的,道:「諸位將軍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好酒還是留待諸位喝吧。」

  領兵打仗的大多都是大老粗,哪兒有這樣被人拂面子的時候?何況燕臨的年紀還不大,莫名其妙不喝酒,著實令人有些不快。

  還好這時候謝危同呂顯在外面說完了話,走進來。

  姜雪寧瞧見,便解圍道:「謝先生也來了。這回燕將軍前線作戰固然居功至偉,可若無糧草輜重的迅速補給,這一戰也斷斷不能打得如此痛快,不如大家一道敬先生一杯吧?」

  謝危停步,看向她。

  他雖不直接插手軍務,可這忻州城裡誰不知他地位?且他話少,又是京中來的高位文官,這些個大老粗武將同他相處,總覺得不如與燕臨說話自在,頗有幾分拘束之感,偶爾為他平靜的目光掃及時,甚至會有些莫名發怵。

  姜雪寧此言一出,眾人玩笑之色也收斂了。

  頓時是連聲道「是」,轉而端起酒盞來敬謝危。

  謝危沒說話。

  姜雪寧瞥見他兩手空空,往邊上一瞧,便看見那原先端了酒要給燕臨的姑娘,於是順手便將那酒盞從她手中取了,轉而想遞給謝危。

  原本只是想為燕臨解圍。

  然而在她抬眸觸到他目光時,心底竟生出一種難言的複雜來,無論如何,今次邊軍能直搗韃靼王庭,救出公主,她第一個該謝的人,便是謝危。

  執著酒盞的手,略微一停,姜雪寧到底還是雙手奉盞,微微垂首,道:「先生請。」

  瓊漿於盞中輕輕搖晃。

  謝危看了酒盞一眼,又看她一眼,才將酒盞接了過來。指尖不免輕輕碰著她指尖,她手指像是被什麼燙了似的,往回縮了一縮。

  眾將領這時便齊聲道:「末將等敬少師大人一杯!」

  謝危也不說話,傾杯將酒飲盡。

  周遭頓時一片叫好之聲,歡聲笑語,他也沒流露出多少高興的神態,隨手將空了的杯盞往邊上一遞,就有眼尖的侍者將杯盞收去退走。

  眾人重新入席。

  姜雪寧也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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