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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八


  瞬間自眼底湧出的潮熱,幾乎將她冷寒的心,填得滿滿的。

  什麼都變了。

  那個姜雪寧沒有變。

  隊伍停了下來。

  燕臨靜默勒馬。

  姜雪寧終於來到車駕前,本是腳步急促,可真的近了時,抬眼望見立在車轅上的沈芷衣。舊年華美的宮裝穿在她身上,竟顯得有些大了,在風中飄飄搖搖像頁紙般晃蕩。

  於是一種驟來的愴然,忽然將她擊中。

  她腳步停住,明豔的眸底也閃爍了淚光。

  然而下一刻,偏又帶著點固執地彎唇。

  那只木匣緊緊挨在心口。

  在朝陽鋪滿的光輝裡,在邊塞疾吹的烈風中,姜雪寧在車轅下屈膝半跪,卻高高捧起那只木匣,凝望著佇立的公主,明媚地笑起來:「殿下,您的故土,故國,還有故都。」

  待得他日,燕臨率大乾鐵蹄踏破雁門。

  帶著這抔故土,來迎我——

  還於故國,歸於故都!

  沈芷衣都快忘了,自己為了騙她安心,還曾許下過這般的豪言壯語,與她有過這樣的承諾約定……

  可她竟未當做玩笑。

  含在眼底已久的淚,終是在從她手中接過來打開那只木匣的時候,滾落下來。她彎身緊緊地將這年少時的伴讀擁住,堵住的喉嚨卻變得艱澀無比,發不出半點聲音。

  關外曠野無垠。

  雁門關內外大軍如潮,卻都在這一刻伏身,向著車駕上那一位他們並不大能看清的美麗公主拜倒,齊聲高呼:「恭迎殿下還朝!」

  那聲音匯作了浪潮,捲入高空。

  又化作洪濤,在人耳邊震響。

  風聲獵獵,旌旗彌望,在蒼茫的邊塞昭彰。

  謝居安卻高立於城牆之上,未動一步。

  他像是一座聳峙的山嶽峭壁,不因人間的悲喜而改,只這樣冷冰冰地俯視離合的塵世,然後勾出一抹帶著些淡淡戾氣的笑。

  沈芷衣的目光越過虛空,不期然地落到了那城樓之上,竟然正與他遠目而來的視線撞上。

  是舊日那位奉宸殿講學的先生。

  然而這一刻,她心中竟未生出多少久違的親切與熟稔,只有一股冰沁沁的寒意浸入骨髓,同時升起的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莫大諷刺與悲哀。

  她到底是在宮裡長大的,這些年在韃靼也不是毫無成長,早在燕臨率軍踏破韃靼王庭之時,她就已經察覺出了一二異常。

  問燕臨,燕臨也不說。

  直到此刻,她在邊關看見本不該出現的姜雪寧,看見本不該出現的謝居安……

  沈芷衣將姜雪寧摟得更緊,紅著眼、哽著聲地笑:「傻甯寧。」

  ▼第214章 杯酒

  姜雪寧也不明白怎麼忽然說自己「傻」了。

  她抬起頭來看沈芷衣。

  只是沒料想,正自這時候,那緊挨著她肩膀的身軀,竟然晃了一晃,接著便壓在了她的身上,引得她驚呼一聲:「殿下!」

  連日來的緊繃解除,疲乏湧上,沈芷衣腹中忽然出現了幾分隱隱的陣痛。

  冷汗一下從她額頭上冒了出來。

  她眉頭鎖緊,眼前漸漸發黑,竟然連更多的話都沒說出一句,便昏了過去。

  周圍人頓時一片驚慌。

  連燕臨都立刻翻身下馬。

  姜雪寧只覺得一顆心為之一沉,眼見著有些許的血跡在沈芷衣裙擺上暈開,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升騰而上,她慌了神,叫喊起來:「大夫,快,傳大夫!」

  ***

  沈芷衣本就身懷有孕,在韃靼時因為大乾長公主的身份舉步維艱,內裡忍耐了多少苦楚,只有自己清楚。更何況戰起後,韃靼王延達對其頗有催逼,一則惦念故國,二則憂心戰事,心念幾乎已經繃到了極致。到了雁門關,得見故人,情緒更是大起大伏,豈有不出事的道理?

  這一下昏倒,竟是早產之相。

  燕臨幾乎立刻傳令全軍去找接生的穩婆。

  可雁門關本是為了抵禦外族入侵修建,平日裡駐守的都是將士兵卒,眼下又是戰時,大男人一抓一大把,女人卻是瞧不見多少,更別說是為人接生的穩婆了。

  還好有些隨軍醫治傷兵的大夫。

  這些大夫平時基本都是在關內開設醫館為人看病的,花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問到幾個曾為孕婦安過胎,接過生,於是趕緊請了過來。

  所有人幾乎都在院子裡等。

  姜雪寧更是面無人色。

  上一世沈芷衣是在韃靼就遭遇了不測,那個身具大乾、韃靼兩族血脈的孩子自然是沒能保住,所以她竟有些不敢去想,這一世究竟會是什麼結果。

  明明人都已經救回來了。

  倘若,倘若因為這個孩子……

  她立在門簾外,聽著裡面嘈雜的聲音,只覺手指尖都是冰冷的,而沈芷衣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哭叫,更使她心亂如麻。

  幾乎是從早上折磨到下午。

  經驗不夠豐富的大夫們,幾乎都要放棄了。

  可就在昏沉沉的暮色終於降臨的時刻,房內忽然傳來了嬰兒的哭聲,雖然不夠嘹亮,不夠有力,像是虛弱的小貓叫聲似的,那到底響了起來。

  這些個大夫險些熱淚盈眶。

  跌跌撞撞跑出來說:「男孩兒,是個男孩兒,長公主殿下平安無恙!」

  所有人這才徹底地松了一口氣。

  姜雪寧僵立了一天,幾乎立刻跌坐在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扶著旁邊燕臨遞過來的手,用力站起身來,掀開門簾進了屋。

  畢竟是邊關荒涼地,這屋子也簡陋得只有桌椅床榻。

  沈芷衣便仰躺在榻上。

  婢女眼底含著淚,將那不足月的嬰孩兒抱了給她看,她只伸出自己虛弱無力的手指,輕輕從嬰孩兒的臉頰上撫過,然後看見了姜雪寧,嘶啞著嗓音喚了一聲:「甯寧。」

  姜雪寧淚如雨下。

  不敢想,沈芷衣這樣錦衣玉食、天潢貴胄的出身,在韃靼到底禁受了怎樣的苦楚與屈辱。可偏偏在方才目光轉向那嬰孩兒時,竟是無限的溫柔。

  她走到床榻邊:「恭喜殿下,他也平平安安呢。」

  繈褓中的嬰孩兒,還沒人巴掌大的臉紅紅的,還發皺,比一般足月出生的嬰孩兒看著小了很多,頭頂上還有這濕潤的胎髮,兩隻眼睛都閉得緊緊的,發出點不知到底是什麼意思的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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