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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


  他行止有度,甚少輕慢,身上有著與生俱來似的矜貴。縱使她知道他上一世曾造了多少殺孽,又是何等心狠手辣,也很難否認,他的確配得上世人「聖人遺風」之稱道。

  有時,她甚至會想,當時別館裡對著謝危,她到底是憤怒多一點,還是失望一點?

  以勢壓人,機心算計,一副冷酷心腸,為了保全大局才帶著她去邊關營救公主,固然讓她有一種被人玩弄於鼓掌的憤怒。可往深了去想,未嘗不是她對謝危存有希望。

  好像覺得他不該那樣。

  儘管他絕不簡單,可姜雪寧潛意識裡仿佛認為,謝居安危險歸危險,算計歸算計,卻有自己的底線與原則,絕不與那些真正的陰險小人同流。

  盯著前頭那輛馬車,姜雪寧出了會兒神,待得一股冷風吹到面上,才回過神來。

  她想這麼多幹什麼?

  總歸救完公主之後,橋歸橋,路歸路,躲得遠遠的就好,謝危是什麼人都同她沒干係了。還是想想怎麼度過這漫長無聊的路途比較合適。

  這麼琢磨,姜雪寧的目光就自然地落到了一旁刀琴的身上。

  藍衣少年背著弓箭,騎馬跟在她馬車邊。

  她趴在窗框上喊:「刀琴。」

  刀琴回過頭,便看見她朝自己勾手,下意識先向前面謝危的馬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調轉馬頭,與她的馬車並排而行,靠得近了些,問:「甯二姑娘有吩咐?」

  姜雪寧眨眨眼:「你會下棋嗎?」

  刀琴身子一僵,道:「會,一點。」

  姜雪寧頓時兩眼放光:「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上車來!」

  刀琴眼皮直跳:「您想幹什麼?」

  姜雪寧也不知他這算什麼反應,怎麼也跟呂顯那慫包一樣如臨大敵的架勢?她納悶歸納悶,卻是直接將自己車廂裡放著的一張棋盤舉了起來,道:「路上太無聊,來陪我下兩把。」

  刀琴:「……」

  他幽幽地看了姜雪寧一眼,只覺自己是倒了八輩子的霉,實在沒那膽氣再接半句話,乾脆沒回答,直接一夾馬腹,催著馬兒往前去。

  姜雪甯原想謝危身邊的人對自己也常給幾分面子,言聽計從的,一看刀琴有所動作,還以為他是要答應,哪裡想到他直接走了?

  再定睛一看,這廝竟朝前面謝危馬車去!

  人超車窗靠去,似乎貼著車廂同裡面說了幾句話。

  沒一會兒便回來了。

  姜雪寧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無語道:「就下個棋都還要請示過你們先生嗎?」

  刀琴望著她:「先生請您過去。」

  「……」

  只一瞬,她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然後慢慢崩裂。

  迎著姜雪寧那注視甚至控訴的目光,刀琴一陣莫名的心虛,慢慢把腦袋低了下來,小聲重複:「先生請您過去,就現在。」

  姜雪甯體會到了久違的想死的感覺。

  她慢慢放下棋盤,讓車夫靠邊停了下車的時候,只沖刀琴扯開唇角一笑:「對你們先生這樣忠心,我可算記住了。」

  刀琴不敢回半句。

  姜雪甯去了謝危車裡。

  一掀開車簾,就瞧見了車裡擺著的一張棋盤,黑白子都錯落地分佈在棋盤上,謝危手中還拿著一卷棋譜,竟是在研究棋局。

  她一進車來,氣焰便消了,小聲道:「先生有事找我?」

  謝危撩了眼皮看她一眼:「不是想下棋?」

  姜雪寧頓時像吃了個黃連。

  謝危閑閑一指自己面前的位置:「刀琴說你無聊,坐吧。」

  我是無聊,可不想找死啊!

  刀琴到底怎麼說的?

  姜雪寧心中咆哮,可對著謝危,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到底還是坐下了。

  謝危問:「想執白還是想執黑?」

  姜雪甯看向棋盤,覺得頭暈。

  謝危道:「白子贏面大,你執白吧。」

  姜雪寧倍感煎熬:「能,不下圍棋嗎?」

  謝危正去要去拿白子棋盒遞給她的手一頓,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挑:「那你想下什麼,象棋,雙陸?」

  姜雪寧弱弱舉手:「五子棋行麼……」

  謝危:「……」

  為什麼忽然有種把手裡這盒白子扔她臉上的衝動?

  姜雪寧覺得自己離死不遠了。

  謝危!

  這可是謝危!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謝居安!

  她居然敢跟謝危提議說下這種小孩兒才玩的五子棋!

  可……

  圍棋那麼費腦。

  她真的不想。

  說完「五子棋」三個字後,姜雪寧把腦袋都埋了下去,想要避開謝危那近乎實質的目光。

  謝危有好半晌沒說話。

  過了會兒才開始收拾原本擺在棋盤上的棋子,白子黑子分好,重新將一盒白子擱到她手邊上,道:「下吧。」

  姜雪寧抬起頭來:「下什麼?」

  謝危眼角一抽,輕飄飄道:「你不下,我便把你扔下車去。」

  姜雪寧打了個激靈,二話不說摸了枚白子,摁在了棋盤正中。

  這是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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