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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九


  大小一應賬目固然已經整理好,為救公主,的確做好了付出自己全部身家的打算,可這些打算裡並不包括受人要挾。

  可謝危偏用長公主作為要挾。

  所以眼下看這位謝危麾下第一狗頭軍師,也就不那麼痛快。

  她態度並不熱絡,只淡淡還禮道:「昨日已交代芳吟,留在江南,凡呂老闆有差,她便聽遣。諸事龐雜,產業雖不算大,十數萬的現銀卻是拿得出的。呂老闆眼下該是忙得腳不沾地,今日親來,莫不是有什麼賬目對不上,有所指教?」

  呂顯搖了搖頭:「倒不是。」

  須知他此刻出現在這裡,乃是連謝危都瞞著的。

  姜雪寧挑眉:「哦?」

  呂顯目視著她,道:「我來,是有事相托。」

  有事?

  姜雪寧聽得迷惑了。

  只是今日就要北上,她與謝危約定的乃是辰初二刻金陵城外會合,可沒太多時間浪費。

  她問:「長話短話?」

  呂顯一怔:「說來話長。」

  姜雪寧便一擺手,道:「我要趕路,那便請呂老闆上車,邊走邊講吧。」

  呂顯:「……」

  目光移向那輛馬車,他臉都差點綠了,仿佛看著的不是一輛構造結實、車廂寬敞的馬車,而是看著一座死牢。

  姜雪寧奇怪:「呂老闆不上來?」

  呂顯按住了自己跳動的眼皮,咬了咬牙,心道也未必這麼倒霉,回頭被人抓個正著,狠狠心眼睛一閉也就跟著上了馬車。

  兩人相對而坐。

  姜雪甯吩咐車夫先去城外,轉頭來才對呂顯道:「呂老闆何事相托?」

  呂顯手指搭在膝頭,卻是將姜雪寧上下一番打量。

  過了好半晌才道:「甯二姑娘這些年來,販絲運鹽,行走各地,不知可曾聽過一個地方,叫做『鄞縣』?」

  確如呂顯所言,這些年來姜雪寧去過的地方也不少。

  中原的輿圖基本也刻在腦海中。

  是浙江寧波一個不大的地方。

  她想了想道:「聽過,但並未去過。」

  呂顯面容之上便顯出幾分回憶之色來,微微笑著道:「實不相瞞,呂某少年遊學時曾到此地。民風淳樸,鄉野皆安。只不過許多年前,這地方上任了個縣太爺,那些年來收繳稅賦,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平民百姓交稅,以白紙封錢寫名,投入箱中;鄉紳富戶交稅,則用紅紙封錢寫名,也投入箱中。」

  姜雪寧聽到此處便微微皺眉。

  她雖不知呂顯為何講這些,可平民百姓與鄉紳富戶交稅,用不同色的紙區分開來,想也知道是官府那邊有貓膩。

  果然,呂顯續道:「凡紅紙交稅,官府一應按律法辦事;可遇著白紙交稅,府衙差役便要百姓在朝廷所定的稅賦之上多收錢款,稱作給官老爺們的茶水辛苦錢,起初只多一成,後來要給兩成。」

  姜雪寧道:「狗官膽子夠大。」

  呂顯笑起來:「是啊,狗膽包天。所以時間一長,賦稅越重,百姓們不樂意了。於是鬧將起來,聚眾請願。正好有個識得文、斷得字的人途經此地,既知官府之所為不合律例,便替他們寫了訴狀。一干人等以此人為首,自鄉野入城,上了衙門,要官府取消紅紙白紙之別,平了糧稅。」

  姜雪寧道:「官府有兵,百姓鬧事簡單,成事卻未必容易。這士子既讀書知律,還要多管閒事,怕是惹火上身了。」

  呂顯看她一眼,笑容淡了幾分。

  只道:「不錯。無非就是一幫鄉野村夫請人寫了訴狀檄文,縣太爺豈將他們放在眼底?正所謂,殺雞儆猴。縣太爺不由分說,徑直將這人抓了起來,關進牢裡,定了個『『聚眾』的罪名。我朝律令,聚眾是重罪,最輕也要判斬立決。」

  姜雪寧眉頭皺了起來。

  她已經覺出呂顯講故事是其次,說這人或恐才是重點。

  眼珠子骨碌一轉,她道:「你說的這人莫不是你自己?」

  呂顯頓時搖頭,道:「呂某俗人一個,趨利避害,遇到這種事躲著走還來不及呢,哪兒會去蹚這渾水?」

  姜雪寧不置可否:「後來呢?」

  呂顯道:「此人為百姓請命,忽然被判斬立決,鄉野之間誰人不怒?且又逢災年,內外交困,盛怒之下,竟然聚集了好多人,湧入城中,圍堵縣衙,把人給救了出來不說,還把縣太爺從堂上拉下來打了一頓,押到城隍廟外,示眾辱淩,逼迫其寫了從此以後平糧稅的告示。末了,一把火把縣衙燒了。」

  正所謂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民風淳樸不假,剽悍也是真。

  姜雪寧道:「這可闖了大禍了。」

  呂顯輕歎:「「誰說不是?樁樁件件,都是梟首的罪,燒縣衙更是等同謀反。縣太爺做到這份兒上,自然不中用了。巡撫衙門很快派下一位新縣官,叫周廣清。甯二姑娘去過寧波,該知此人如今官至知府,很有幾分本事。」

  姜雪寧好奇:「他怎麼解決?」

  呂顯道:「周廣清到任,先把這些鬧事的鄉民,叫過來一一詢問,是不是要謀反?」

  姜雪甯心底微冷。

  呂顯嘲諷:「鄉民們做事一腔怒火上頭,冷靜下來才知燒縣衙是謀反的罪,哪裡敢認?他們原不過只是想平個糧稅。在周廣清面前,自是連番否認。周廣清問明因由,卻聲色俱厲喝問,衙門都燒了,還叫不反?鄉民所見不多,所識不廣,慌了神,都來問周廣清該如何是好。」

  鄉民們不知律法,燒了衙門乃是一時無法無度的猖狂,可刀要架在脖子上,誰人能不貪生怕死?

  姜雪寧先才已經料到了這結果。

  她道:「連哄帶嚇,這般倒是不費吹灰之力,把事給平了。」

  呂顯冷笑:「豈止!周廣清此人為官多年,深知為官要治民,可賦稅從民出,若要追究這麼多人的罪過,只怕官逼民反。所以他給這些人出了主意,說,事情鬧得這麼大,朝廷必然派欽差來查,你們若怕,不如先將自己撇清,寫封呈文到縣衙,聲明你們並未進城鬧事。又說,立刻為他們平了糧稅,要他們儘快將今年的糧稅繳納上來,證明他們並無反心。如此,欽差官兵來查,也是擒賊擒王,只去抓那為首之人,抓不到他們身上。」

  講到這裡,他停了一停。

  姜雪寧佩服極了:「分而化之,連削帶打。只可惜了這位管閒事的,怕要倒霉。」

  呂顯聽著車軲轆碾壓過地面的聲音,還有經行的街市上漸漸熱鬧的聲音,淡淡一笑:「沒過七天,數百撇清關係的呈文便遞到了周廣清桌上,自陳並未鬧事,聽從調遣,服從律例,照常交稅,與那『帶頭人』劃清了界限。此人已被救出,不知所蹤。官府便貼了告示通緝此人,懸賞三百兩,不許窩藏,召集鄉民向官府舉報其行蹤。」

  姜雪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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