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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誰叫他知道小寶是謝危的人呢?且旁人刺他一句又不少塊肉,權當耳旁風,吹過就過了。

  張遮酒量不好,素日裡也不大喝酒。

  那日圍剿天教的時候,因形勢所迫喝了三大碗,內裡便暈頭轉向,只不過沒叫人看出來罷了。後來被人一刀劈到肩上,痛起來,再醉的酒也醒了。

  現下卻是陪著喝了好幾盞。

  他飲酒易上臉。

  那一張冷肅寡淡的面容上,已微微見了薄紅,倒是難得消減幾分平日的刻板,酒氣醺染清冷,燈火燭照之下,也是五官端正,面如冠玉。

  姜雪寧夾菜吃時不意瞥上一眼,只覺心驚肉跳,卻是有些不敢再看,便連自己原要與他攀談的話都忘了。

  她端了一盞酒站起身,道:「這杯酒我要敬張大人。」

  桌面上頓時靜了一靜。

  張遮同蕭定非完全兩樣,是個克己守禮的人,當下也執了酒盞站起身來。

  在這小小一間屋子裡兩人相對而立。

  蕭定非面上便掛了怪異的笑。

  姜雪寧也不看旁人,只看向張遮,異常認真地道:「此番涉險輾轉來到通州,一路上多勞大人相助才能保得周全,今日座中僅有薄酒一盞,堪表謝意,還望大人不嫌。」

  張遮道:「也該張某謝二姑娘的。」

  前面固然是他護著姜雪寧,可後面那刀光劍影的亂局中,若無姜雪寧帶了府衙的兵來,只怕他也葬身於刀劍了。

  只是這話不能明說。

  畢竟中間還牽扯著那位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的謝少師。

  姜雪寧那日帶了人來救,卻被他厲聲質問為什麼回來,心中不免有幾分委屈。眼下卻不曾想到張遮會對著她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知道,他記得。

  也不知是方才喝下去的幾盞花雕滾燙,還是此刻微有潮濕的眼眶更熱,她忙掩飾般地仰首將盞中酒飲盡。

  張遮默然地看她,也舉盞飲盡。

  蕭定非在旁邊揶揄:「哎呀看二位說得這恩深如海情真意切的,知道的說你們在吃年夜飯,不知道的怕還以為兩位是在拜堂呢!」

  這人說話總沒個遮攔。

  姜雪寧皺眉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蕭定非道:「哈哈,快坐下快坐下吧!來來來,我給你們倒酒,光這麼吃著喝著也無聊,大家來行個酒令怎麼樣?」

  話說著他還真給眾人斟酒。

  張遮坐下後,卻有了幾分恍惚。

  安靜的夜裡遠遠傳來放爆竹的聲響。

  他向窗外看去。

  道藏樓修在山間,外面是泥徑山影,古松堆雪,飄飄揚揚的雪從高處撒下來,格外有一種雪中圍爐夜話的深遠幽寂。

  只是……

  雪再好,終究要化的。

  蕭定非已經不顧小寶的反對行起了酒令,一圈轉過後正該輪到張遮,卻沒想看向張遮時,卻見這位張大人靜坐在桌畔,靜默地望著窗外。

  他喊了一聲,張遮才回轉目光。

  蕭定非察言觀色上也是很厲害的,笑著道:「難得良辰佳節,可看張大人神思恍惚,好像有什麼事情記掛在心?」

  姜雪甯也看向張遮。

  張遮卻低垂了目光,慢慢道:「天雪夜寒,京中該也一般。家母獨居舊院,張某如今卻身陷通州,未能歸家侍奉,心有愧,且有些擔憂罷了。」

  蕭定非頓時「啊」了一聲,有些沒想到。

  張遮母親……

  昏黃的燈光下,姜雪寧手搭著的杯盞裡,酒液忽然晃動起來,搖碎了一盞光影,她的面色仿佛也白了一些,少了幾分血色。

  屋舍裡忽然很安靜。

  後面蕭定非又笑起來打破了沉悶的氣氛,對著張遮說了好幾句吉祥話,舉杯遙遙祝願京城裡張母她老人家身體康健事事順心。

  姜雪寧卻變得心不在焉。

  連後面還說了什麼,行了什麼酒令,都忘了,腦海裡面浮現出的是前世一幕幕舊事。

  夜裡宮廷,她拉了張遮的袖子,懇請他幫自己一把;坤甯宮中,乍聞事敗他被周寅之等人捏了罪名投入大獄;然後便是那初雪時節,張遮家中傳來的噩耗……

  那位老婦人,姜雪寧從未見過。

  可料想寒微之身,困窘之局,教養出來的兒子卻這般一身清正,該既是一位慈母,也是一位嚴母,是個可敬的好人。

  她想,上一世張遮獄中得聞噩耗時,回想那一切的因由,會不會憎恨她呢?

  那些日子,她都在惶恐與愧疚的折磨中度過。

  末了一死倒算是解脫。

  如今忽又從張遮口中聽他提起其母,姜雪寧上一世那些愧悔幾乎立刻像是被紮破了似的湧流出來,讓她覺出自己的卑劣。

  萬幸。

  一切得以重來。

  她不由感念老天的恩賜,只是不論如何想強打笑容,這一通酒,一頓飯,到底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宴盡臨別,要出門時,蕭定非也不知是不是看出點什麼端倪來,瞧了她片刻,低聲道:「二姑娘怎麼也恍恍惚惚的?」

  姜雪寧沒有回答。

  蕭定非便覺得自己認識新新舊舊這一幫人怎麼都有點矯情,輕哼了一聲:「你懶得說本公子還懶得聽呢!只告訴你一聲,通州渡口子夜時有人放煙火呢,滿城老百姓都出去看。」

  說完嘿地一笑,轉身就朝外頭走。

  眾人一道來的,自然也一道回。

  回去時路過謝危那座小院,劍書的身影看不到了,那屋舍裡仍舊黑漆漆一片。

  蕭定非拉了小寶說有事問他,先從岔路走了。

  姜雪寧知道這人又是在給自己製造機會,暗示她邀張遮一塊兒去渡口看煙火呢。只是她心裡壓著事,臨到這關頭,竟有萬般的猶豫和膽怯。

  那一腔奔流的勇氣仿佛都被澆滅了。

  直到與張遮話別,原本備的話也沒能說出口。

  她一個人走回了自己的屋前。

  臺階上已經蓋了厚厚一層雪。

  姜雪寧走上去,抬手便要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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