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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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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既當兵又當賊的人,且還喜歡自己演左右互搏的好戲,兵抓賊、賊坑兵,讓兩邊以為是對方與自己作對,卻不知中間另有推手。 公儀丞死,是一切的開始。 不管是否出於衝動殺了此人,謝危後續的一應計劃足夠縝密。 但顧春芳舉薦張遮進來橫插一腳,是第一個意外。 謝危若凜然出言回絕,不免惹人懷疑,是以乾脆將計就計,計劃不便,只放張遮入了棋局,又命了小寶暗中窺看。 不想很快又多了姜雪寧,是第二個意外。 境況便變得複雜起來,若貿然揭穿張遮,則與他一道的姜雪寧會受牽連,只怕落不了什麼好下場。 所以他自請率人去圍剿天教。 這時出現了第三個意外,在勇毅侯倒了之後,蕭氏力圖得到豐台、通州兩處大營的兵權,在皇帝面前立功心切,竟請了聖命,與他兵分兩路前去剿平逆亂。 三個意外,一重疊一重。 謝危一要保姜雪寧,二要除張遮,三要對付蕭氏,四要借朝廷削弱天教勢力,面臨如此複雜的局面,幾經謀劃,便心生一條狠計,一式險招。 他先故意落在蕭遠後面,任他前去。 暗地裡卻安排了兩手人,一邊偽裝是天教這邊的叛徒,向蕭遠提供天教落腳在上清觀的絕密消息;一邊卻以度鈞山人的名義密函警示天教,先言自京中回來的人裡有朝廷的眼線,再將蕭氏來襲的事情告知,使他們早做準備,以炸藥埋伏,屆時誘敵深入。 之所以並不直接言明那朝廷的眼線便是張遮,是因為姜雪寧還在。 張遮深入天教,焉知他會知道多少? 若一個不小心為他窺知隱秘,只怕他才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人。 是以張遮必要除掉。 永定藥鋪有人接應之事本來是假,是有心算計;密函裡故意提到有眼線,是為了讓天教對張遮生疑,控制他行蹤,卻不至於直接對他下手,以至牽連與他同行的姜雪寧。 等小寶帶走姜雪甯,張遮便可殺去。 這時再將他身份揭穿,天教必然暴起取其性命。縱然將來朝廷追究下來,也與他謝危沒有太大的干係。更何況並不是他逼張遮前去,相反舉薦他的是刑部新任尚書顧春芳,要追究要追究不到他的頭上。 於是,若計劃順利,張遮身死,蕭氏中伏,而天教殘餘的逆黨也將被隨後趕來的他帶人除個乾乾淨淨。 屆時,蕭遠不死也會因貪功冒進吃個大虧。 而後來趕到的他則是隱身在鷸蚌之後的漁翁,藏在螳螂與蟬之上的黃雀,會成為唯一的得益者,大贏家。 滿盤計劃,借力打力,剷除異己,可稱得上是天衣無縫! 誰料想…… 出了個姜雪寧! 謝危坐在火爐之畔,那亮紅的炭映照出幾分薄暮似的淡光,落進他眼底,閃爍不定,平淡道:「這麼說,我非但不能罰你,反而還要賞你了?」 蕭定非脊背一寒,忙搖頭:「不敢不敢!」 這涎著臉軟著骨頭的模樣,渾無半分傲氣,只像是市井泥潭裡打滾的混子,叫人看了心中生厭。 只是這模樣恰好是他所樂見。 謝危輕輕蹙眉,又慢慢鬆開,才道:「將養著吧,到京城才有你好日子過。下次若還敢跑,我便叫人打折了你兩條腿,總歸有這一張臉便夠用!」 這話裡藏著的冷酷並不作假。 蕭定非聽時臉上的訕笑都要掛不住。 謝危同他說完,也不管他是什麼反應,起身來便往外頭走去。劍書、刀琴便忙一個撐傘一個打燈籠,跟著謝危一道出去了。 夜裡仍有些細雪,不過比起暮時,已小了許多。 燈籠算不上亮,只照著附近三四尺地,便不見有多少映射的雪光。 刀琴把傘壓得很低。 主僕三人從圓門中出去時,便看見門外廊上竟徘徊著一道有些高壯的身影,穿著綢緞錦袍,年紀大了身形微有發福,兩鬢白了,白天裡還耀武揚威的一張臉此刻仿佛鋪著點不安和猶豫,一時是陰一時是晴,透出幾分駭人。 是定國公蕭遠。 劍書看見回頭低聲稟了一句,謝危這才朝著那方向看去,然後笑起來道:「大夜裡,公爺怎麼在此?」 蕭遠沒想到謝危從裡面出來,愣了一愣,連忙將面上的神情收了,看了看他身後的庭院,忙道:「哦,沒事,只是天教那幫逆黨都死了,沒能從他們嘴裡撬出什麼來,有些可惜。但聽說謝少師抓了個天教裡頂重要的人,有些好奇。」 天知道蕭遠聽見這消息時是什麼心情! 他當時正在問詢大夫,蕭燁這腿還能不能好。結果兵士匆匆忙忙跑進來,竟同他稟,說謝先生擒了個天教逆黨,名叫「蕭定非」! 真真是雷霆從頭劈下! 他抓了那兵士問了有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沒有聽錯。 隨即便眼皮狂跳,心裡竟跟著湧出萬般的恐懼:怎麼會,一定是巧合吧?那孩子怎麼可能還活著呢?三百義童盡數埋在了雪下啊! 那麼小個孩子,那麼小個孩子…… 蕭遠向來知道這謝居安最擅察言觀色,唯恐被他看出什麼破綻來,又道:「我聽說,這個人,好像名曰『定非』?」 說出這兩個字時,他後腦勺都寒了一下。 深冬雪冷,寒風淒厲。 這上清觀建在山上,樹影幢幢,冷風搖來時飛雪從枝頭跌落,靜寂裡就像是有陰魂悄然行走在雪裡似的,令人心中震顫。 謝危雪白的袍角被風吹起。 劍書拎著的燈籠照著,晃眼極了。 在這雪冷的夜晚,他凝視著眼前這蕭氏大族的尊長,輕輕一笑,卻是好看得過分了,也不知更像天上的神祇,還是幽暗裡徘徊的鬼魅,只道:「是呢,人人都喚他『定非公子』,倒是令謝某想起前陣子勇毅侯府一案,那燕牧與天教來往的密信中曾提起貴公子蹤跡,倒似乎還活在世間一般。」 大冷的天氣裡,蕭遠額頭上竟冒出了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笑起來,卻十分勉強,心神大亂之下甚至都沒注意到謝危那凝視的目光,磕絆道:「世間同名同姓之人如此多,或許是個巧合吧。」 謝危道:「我方才去看了一看,這位『定非公子』雖是個不成器的架勢,可觀其眉目,與您的眉眼卻有三四分相似呢。」 蕭遠大驚失色:「什麼?!」 謝危眉梢輕輕一揚,仿佛有些迷惑:「這不是個好消息嗎?」 蕭遠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想要遮掩,然而想要彎起唇角笑時,卻覺得臉部的肌肉都跟著扭曲了,又哪裡笑得出來? 非但沒笑,反顯出幾分陰鷙。 他心裡既慌且亂,敷衍道:「本公只是不大敢相信罷了……」 劍書刀琴都在謝危身後,冷眼看著蕭遠這破綻百出的表現。 謝危只覺得可笑。 他也真的笑了出來,清楚地看著蕭遠臉上恐懼、忌憚、殺意、心虛等情緒一一閃過,卻溫溫然無比惡毒地說了一句:「此事若是真,少不得要恭喜公爺,賀喜公爺了。定非世子大難不死,公爺後繼有人,當時蕭氏大有後福啊!」 蕭遠心底有一萬分的陰沉暴躁,可心虛之下卻不敢有半點表露,笑起來比哭還難看,只道:「但願如此。」 謝危明知故問:「定非公子還未歇下,您不進去看看嗎?」 還未等蕭遠回答,他又恍然似的笑道:「忘了,算算有二十年未見,您也許也近鄉情怯。何況這人也未必是真,你心裡躊躇也是正常。」 蕭遠只能道:「是,是。」 又是一陣風吹來,謝危身子發冷,咳嗽了起來,抬目一看周遭的雪夜裡都隱隱映照出光,便重新搭下了眼簾不看,道:「風冷夜黑,公爺見諒,謝某近來受了風寒,不敢久待,先告辭了。」 蕭遠便道:「謝少師慢走。」 謝危也不問蕭遠還要在這裡站多久,掩唇又咳嗽兩聲,便由刀琴撐傘下了臺階,往自己房內走去。 屋內燈火通明,燭光洞照。 謝危在靠窗的羅漢床一側盤腿坐下,唇邊竟浮出了一抹嘲弄,末了又成了一片冰冷的面無表情。 他抬手搭了眼。 劍書自隨身帶來的匣子裡取出一隻玉瓶來,倒了一丸藥,端了一盞溫水,遞過來,服侍他和水服了那丸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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