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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姜雪寧聽了卻覺心底一簇火苗登時竄升起來燒了個燎原,竟是豁然起身,方才啃了一小口的頗硬的炊餅劈手便朝著那人臉上砸了過去!

  中間隔著一段距離,餅砸到任臉上也帶著點疼。

  那人可沒想到自己一聲笑能惹來這一遭,被砸中時都愣了一下,接著火氣便也上來,然而抬起頭來時卻對上了一雙秀氣卻冰寒的眼,那股子冷味兒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甚至隱隱溢出幾分乖戾,廟宇門口一陣冷風吹過,竟叫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火氣頓時被嚇回去大半。

  要知道在場的可有不少都是天牢裡出來的,殺人越貨,為非作歹。外表看上去髒兮兮瘦小小其貌不揚,保不齊就是個狠辣的角色,忍一時氣總比招惹個煞星的好。

  那人竟沒敢罵回去。

  姜雪寧心底火卻還沒消,待要開口,可一隻手卻從下方伸了出來,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張遮抬眸望著她,平靜道:「喝水。」

  那一碗水還平平地端在他手中,並未灑出去半點。

  眼下終究不是爭這一口氣的時候,更何況也未必爭得過人,姜雪寧到底將這一口氣咽了回去,重新坐下來,低了眉,雙手將碗從他手中接過,小口小口地喝水。

  那碗很大,她臉卻巴掌似的小。

  低頭時一張臉都埋進了碗裡,像是山間溪畔停下來慢慢飲水的小鹿。

  張遮看著,便覺心也跟著軟下來。

  廟宇之內一時靜寂無聲。

  那漢子自顧自嘀咕了幾句,又瞥了張遮一眼,想起城門口的情景,料著此人在天教中身份不俗,更不敢有什麼意見,也只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悶頭吃餅。

  倒是角落陰影裡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目光隔著亂發落在姜雪寧的身上,若有所思。

  ▼第116章 僭越之心

  眾人其實多少都注意到了姜雪寧,畢竟這人自打從牢裡出來,便一直緊跟在張遮身邊。只是「他」衣裳穿得隨隨便便,一張臉也是烏漆墨黑髒兮兮,只是看著個子小些,五官隱約多點秀氣,別的在這大晚上縱然有光照著也影影綽綽不大看得清楚,且還要忌憚著旁邊的張遮。

  明眼人就算看出點端倪來,嘴上也不會說。

  只在心裡面嘀咕:沒想到天教裡也有這樣的人,當過官兒的就是講究,出來混身邊都要帶個人。就不知道這是個姑娘扮的,還是那些秦樓楚館裡細皮嫩肉出來賣的斷袖小白臉了。

  廟宇中人各有各的心思,也沒人對方才這一樁小小的爭端置喙什麼。

  很快就有人主動轉移了話題。

  能被朝廷關進天牢的可說是各有各的本事,一打開話匣子講起各自的經歷來,再添上點油,加上點醋,便成了活生生的話本子,比天橋底下的說書先生講得還要精彩。

  那婦人送完炊餅便拎著筐出去了,十來歲的那小孩兒卻聽得兩眼發光,乾脆坐在了門檻上,一副就打算在這裡聽著過夜的模樣。

  天教那幫人好像也不管他。

  姜雪寧倒是一早就有些在意這小孩兒,畢竟在這種地方竟還有個十來歲的孩子,實在有些不可想像。如今的天教是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了嗎?

  聽著天牢裡出來的這幫豪強吹噓自己入獄前後的經歷,姜雪寧也喝夠了水,還剩下大半碗,猶豫了一下遞向張遮。

  便是席地而坐,他身形也是挺拔的。

  此刻轉過頭來將水碗接過,姜雪寧心頭頓時跳了一下,但他接下來便垂眸將這碗水放在了前面的地上,聲音很低地回她:「我不渴。」

  到底還是張遮,迂腐死板不開化!

  姜雪寧心底哼了一聲。

  但轉念一想,只怕也正是這人清正自持,自己才會這般難以控制地陷入,畢竟這個人與她全然不同,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就好像是站在那光裡,讓人抬高了頭去仰視,摸都難摸著。若哪天張遮與那蕭定非一般成了個舉止輕浮的孟浪公子,她多半倒看不上了。

  此番意外捲進這劫獄之事,實在出乎了她的意料,也打亂了她原本的計劃。然而與張遮同在一處,又覺得什麼計劃不計劃,意料不意料,都沒那麼重要了。

  這個人就在自己身旁,便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只是于張遮而言就未必了,既然與天教打了這樣近的交道,必然是有所圖謀。她在此處,勢必會對張遮這邊的籌謀產生一定的影響,是以首先要做的是自保,不拖後腿,其次便是見機行事,畢竟對天教……

  好歹有個重生的優勢在,略有些瞭解。

  只希望此次的事情不要太複雜。

  不知不覺間,姜雪寧的眉頭悄然鎖了起來。

  破廟裡卻正有人講自己當年的經歷:「那一年老子才二十出頭,狗官假借朝廷律令,把鄉里的稅都收到了十年之後,老子抄了一把殺豬刀在那狗官轎子過來的時候就一刀捅了過去,那傢伙腸子都流到地上去。我一見成事立刻就跑了,跑了好多年,沒想到在五里鋪吃碗餛飩遇到個熟人,轉頭報到官府,竟把老子抓進了天牢。嘿,也是運氣好,竟遇到這麼樁事,又讓老子出來了!」

  說到這裡他面上都忍不住帶上了幾分得意。

  蹲坐在門檻上的那小孩兒卻是忍不住「啊」了一聲,引得眾人回頭向他看來。

  可既不是驚訝,也不是駭然。

  而是疼的。

  原來是這小孩兒手裡捏了半塊餅一面聽一面啃,結果聽得入神沒注意餅已經吃到頭,一口咬下去竟咬著自己手指,便吃痛叫了一聲。

  周圍人頓時笑起來。

  「怎麼你吃個餅還能咬著手?」

  「這是有多餓?」

  「小孩兒你今年多大,叫什麼名字,難道也加入了天教?這時辰了還不回去,你爹娘不擔心?」

  那小孩兒便慢慢把剛才咬著的手指縮了下去,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看著有些靦腆,說話卻是極為爽脆,道:「剛滿十三呢,沒爹沒娘,也沒人起名,大家都叫我『小寶』,諸位大哥也叫我『小寶兒』就是。別看我年紀不大,入教也有三四年了呢!」

  眾人頓時驚訝。

  小寶大約也是覺得被這麼多人看著十分有面子,連背都不由得挺直了幾分,臉上也跟著掛上笑意。然而他正要開口再說點什麼,卻隨著挺直脊背的動作,肚子竟十分不配合地「咕咕」一叫喚,聲音還頗響亮,不少人都聽見了。

  「哈哈哈……」

  眾人一下又笑起來。

  他這般的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天三頓都不夠吃的。

  何況剛才只啃了半拉炊餅

  小寶有些難為情,一下紅了臉,一根沖天辮紮著是頂朝上豎了起來,腦袋埋到膝蓋上。

  然而這時候,旁邊卻響起了一道有些生澀粗啞的嗓音:「還吃嗎?」

  小寶聞聲抬頭,便看見半拉掰過的炊餅遞到了自己面前。

  拿著餅的那只手卻算不上乾淨,手掌很寬,手指骨節也很大,甚至滿布著嶙峋的新舊傷痕,只是被髒汙的痕跡蓋去了大半,倒不大看得出來。

  順著這只手看去,卻是一身同樣髒汙的囚衣。

  就坐在小寶旁邊一點。

  即便有大半邊身子都在陰影之中,可一看就是個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然而直到他說話的這一刻,眾人才注意到,此地還有這樣一個人。

  小寶平日算機靈的,記性也好,然而此刻都沒忍住一怔。

  因為連他都對這男人毫無印象。

  大概是關押在天牢裡的時間太久了,也沒有機會和別人說話,他的聲音就像是生了鏽的刀擦在磨刀石上磨出來的,讓人聽了難受。

  頭髮也太長了,擋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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