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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這大公子哥兒自己逃命逃得好好的,還正想著得虧自己見機快,要不就要成為旁人要挾的工具了,根本就沒想過途中遭遇這麼黑的一踹!

  電光石火間誰能反應得過來?

  他見著姜雪甯時只覺心底一冷,膝蓋上傳來劇痛,已是不由自主地面朝下摔到了地上,腦袋「咚」一聲叩在堅硬的地面,甚至都撞出血來!

  沈芷衣這時終於得了機會,反應過來,立刻提劍上前壓在了蕭燁的脖頸上!

  蕭遠勃然大怒:「長公主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沈芷衣本就隱隱知道了母后與皇兄對勇毅侯府的態度,甚至今日王兄想來,母后也沒准許。若定國公蕭遠也是公事公辦,她自然也不好置喙什麼,可如今做成這樣,實在是欺人太甚!

  她是燕臨玩伴好友,如何能忍?

  到底是一個王朝、帝國的公主,沈芷衣將臉色拉下來時,也甚為嚇人,寒聲道:「皇兄聖旨叫你捉拿,你卻要開殺戒!焉知不是挾私報復?蕭遠你聽好,這廳堂之中的人你要敢動上一動,本公主擔保,你這不成器的孬種兒子,立刻人頭落地!」

  那劍在燕臨手中是揮舞自如,在她手中卻是有些勉強。

  劍尖壓在地面上,劍身與地面形成一個夾角。

  蕭燁的脖頸便在這夾角之中。

  沈芷衣手腕因沉重動上一動,那夾角便小上一分,劍刃幾乎貼著蕭燁的脖頸,讓他立刻心膽俱喪地慘嚎起來:「父親,她要殺我,快救救我!」

  這一出別說是蕭遠,就是勇毅侯府眾人都沒想到。

  內外賓客再次目瞪口呆。

  張遮的脖頸也被蕭遠的劍壓住了,此刻卻是不由抬頭望了一眼:姜雪寧不聲不響地站在那邊,不顯山不露水模樣,倒是沒幾個人看見剛才關鍵的那一腳是她踹的。上一世,她是沒有來的;這一世終於來了,是要補上一世的錯、彌上一世的憾了嗎?

  蕭氏一族如今就這麼個命根子,還等著他承繼家業,且蕭燁也是蕭遠悉心撫養長大,難得同他親近,哪裡會想到沈芷衣以此作為威脅!

  蕭遠森然道:「長公主殿下難道站在燕氏這邊想要違抗聖旨不成?」

  沈芷衣方才又不是沒聽見,根本不將定國公放在眼底:「第一,聖旨下達於律不合,刑部的張大人說的是,你該回去加蓋大印;第二,本公主不管你們朝堂上是什麼事,犯人秋後處斬尚要給吃頓好的,今日乃是燕臨冠禮,尚未結束,容不得你等胡作非為!要麼你此刻退下,要麼我殺了你兒子!」

  這一刻,她面上的那種果決與殺伐,是姜雪寧從未見過的。

  那曾在鳴鳳宮的夜晚裡抱著她飲泣的脆弱,也被堅硬的盔甲覆蓋。

  真正的鳳華凜冽!

  燕臨從張遮開口的時候,便怔住了,待得姜雪甯、沈芷衣出手,更是僵立在原地望著。

  來冠禮的文武大臣本也不滿蕭遠拿著沒蓋印的聖旨來,雞毛當令箭,更有沈芷衣站出來說話,終於有實在看不過去的也出來附和道:「男兒冠禮,由少而長,生逢僅此一次,定國公何必把此事做絕了?」

  「是啊,這也欺人太甚!」

  ……

  漸漸地,廳堂之內附和的聲音多了起來,也大了起來。

  這幫人若集聚在朝廷裡,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蕭遠聽著,面色漸漸難看起來。

  燕臨卻是微微仰首,胸腔裡一股滾燙的熱血自跳躍的心房裡奔湧而出,灼得他微微地顫抖著,連眼眶都紅了些許,那股洶湧澎湃之意幾如一團火,燒得那沉沉壓下來的陰霾與堅冰都散去、化無。

  世道固然艱險,可人情有時冷,有時也暖!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地握緊了,只想將眼前這一幕都刻下來,深深地刻進記憶裡……

  謝危高立於堂上,一身雪白的素衣不染塵埃,只打量著蕭遠那陰晴變化的面色,又看了看正持劍壓著蕭燁與蕭遠對峙的沈芷衣一眼,終於是開了口道:「定國公還是先退一步吧。」

  蕭遠早注意到他今日也在此處。

  只是滿朝文武都知道謝危乃是天子近臣,且他感覺聖上對此人是言聽計從的,因而旁人都敢冒犯,卻一直都當謝危不存在,唯恐惹出什麼禍端。

  可沒想到謝危竟對他說這話。

  蕭遠盯著他道:「少師大人也是要站在燕氏這邊嗎?」

  謝危輕輕一擺手,示意一旁呆立的贊者下去,倒是從容不迫模樣,甚至還輕輕笑了一笑,道:「差事是聖上交下來的,要辦的乃是勇毅侯府,國公爺也不過是中間這個人,萬事謹慎為好。眾多兵士皆在,也不過就是回頭多跑商一趟的功夫,兩全其美何樂不為?且既是眼下廳中冠禮之眾位同僚所提起之請,聖上若是問起,國公爺據實已告,聖上雖然會怒,但想必也不至遷怒……」

  所有人聽得這話簡直倒吸一口冷氣!

  周遭望向謝危的目光一時都驚異極了,想得淺些的,甚至有些憤怒。

  蕭遠一聽也是一怔,緊接著便一激靈,立刻就反應過來了:謝危這話看似是在為勇毅侯府說情,可實際上卻是說了這幫人站在勇毅侯府一邊的後果。聖旨若立刻傳到了,勇毅侯府被抄也就被抄了;可如有人還敢挑聖旨的刺,且站在侯府一邊,為侯府說話,若讓聖上知道,必定龍顏大怒啊!屆時此事又沒他什麼錯處,這筆賬最終還不是算到勇毅侯府的頭上?

  回宮加蓋大印,看似不可為,實則大有可為啊!

  想通中間這關節,蕭遠險些忍不住大笑起來,再看謝危只覺當真像那九天的仙人,高臺頂的聖賢,精妙絕倫,於是爽快地收了劍,竟道:「既然是謝先生發話,這面子少不得要給的。本公便先行回宮,向聖上通稟此事,容後再來!」

  謝危搭下眼簾不語。

  姜雪寧卻是能感覺到身邊起了幾分竊竊私語,眾人的目光似乎都往謝危的身上飄,似乎有人覺得他此舉很受人詬病。

  不過稍想得深些的,已忍不住要對謝危五體投地了。

  一句話扭轉乾坤,莫過於此。

  想也知道會來勇毅侯府為燕臨冠禮做主賓的,該不是什麼陰險小人,可他說出這番話,卻是能順利擺平兩邊,輕易化解僵局,甚至陳明瞭個中利弊。

  君王最忌諱的便是武將功高震主,勇毅侯府近年來功勳尚不算震主,可事涉勾結亂黨之事,到底敏感。

  若滿朝文武都站在侯府這邊,焉知不會害了侯府?

  方才他們的行為已是過了。

  若今日僥倖能度過此劫,當謹言慎行,不要反倒害了侯府才是。

  蕭遠已打起了腹稿,只待回宮狠狠地告上勇毅侯府一狀,對周遭兵士下令道:「把這座宅邸統統圍起來,半個人也不許進出!」

  說完話則看向沈芷衣。

  他面上的怒意又湧上來,沉聲道:「公主殿下該放人了吧?」

  沈芷衣也不說話,把劍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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