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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蕭遠腰間佩劍,此時已經有些按捺不住地握住了劍柄,冷沉地回答道:「正是。」

  張遮便向燕牧道:「請借聖旨一觀。」

  蕭遠有些氣急敗壞了:「位卑小官班門弄斧,究竟意欲何為!」

  燕牧眼珠一轉,卻是直接將聖旨遞了出去。

  張遮接過來,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將其展開來,只道:「國公爺息怒,抄家滅族乃是大罪,按律便是聖上的意思,各級政令也當由中書省核過蓋印之後方能下達。下官昨日聽聞中書省褚希夷大人抱病,通州嘩變消息既是一個時辰前才傳來,請褚大人入宮便要費些時候,傳大人來此宣旨抄家又一番耽擱,一個時辰怕不夠用。是以……」

  話到此時,他目光已落在了這封聖旨之上。

  上一世從顧春芳處聽聞來的秘辛,果然是真——

  查抄勇毅侯府的聖旨,確系沈琅親手所書,然而當年宣旨之時聖旨上其實只蓋著皇帝寶印,並無中書省之印!後來勇毅侯府一案的卷宗裡出現的聖旨卻是兩印齊全,據傳乃是抄沒侯府屠了侯府半數人之後,才由新任的中書省平章 知事加蓋中書省印。

  而原平章 知事褚希夷老大人卻被革職,老病歸鄉,沒過半年便因貧病交加於家中過世。

  前去弔唁之同僚,唯顧春芳一人。

  由此才知道這件事,大約推算出當年褚希夷官至中書省平章 知事,無異于一朝宰輔,怎落得這般下場。

  張遮的目光從那本該蓋著中書省大印的空白處移開,重落到蕭遠面上,只道:「國公爺這聖旨,怕還宣不得,做不得數吧。」

  蕭遠忍無可忍,拔劍直接指向他咽喉!

  言語間已是盛怒難遏:「豎子焉敢胡言!聖上親書之旨由得你來置喙?!本公今日當削你項上首級以亂黨論處!」

  姜雪甯萬沒料到張遮會站出來,且還接連說出了這樣一番話,大乾朝律例倒背如流實不作假,只是不知上一世的今日究竟是何情形。她一顆心頓時在胸腔裡躍動,險些便要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

  陳瀛更是在張遮剛說話的時候便悄悄遠離了他。

  然而張遮本人卻無比平靜。

  他伸手將那聖旨遞了回去,寒光閃爍的劍刃倒映著他一張寡淡清冷的面容,無悲無喜,只好言相勸一般,道:「國公爺怒殺下官並無所謂,聖旨還是要送回宮中,請中書省加蓋大印,方可下達的。」

  聖旨都已經送到了,兵士都已經圍了府,這人竟說皇帝說的話不作數,還得送回去蓋個印再回來抄家!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蕭遠近五十年來從未遭遇過此等離奇之事,險些氣了個一佛出竅二佛升天,五孔七竅裡冒出煙來,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手抖不停:「你!你、你——」

  ▼第95章 燕回

  天底下誰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就是聖旨?

  聖旨聖旨,這「聖」字指的就是天子,指的就是聖上!

  但凡皇帝定下的主意,又有幾個人能更改?何況乎是當今天子,對付的還是勇毅侯府!

  蕭遠本以為自己乃是攜著天子之命前來,今日必能一吐往日積鬱之氣,好叫勇毅侯府俯首聽令、在座大臣瑟瑟發抖,誰想遇到張遮這般會抬杠的。

  逞嘴皮子功夫上,武將如何能同文人相比?

  兩道粗濃的眉毛使勁一皺,蕭遠便輕而易舉感覺到自己仿佛陷入了窘境,心底暗驚之下,猛地一凜,陰沉地注視著張遮,竟然道:「我蕭氏一族忠君之事,甘為聖上前卒,聖旨乃是本公親眼見聖上寫下,豈能因你一小小清吏司主事之言便貽誤時機?今日本公便要殺雞儆猴,看看斬了你這阻撓聖意、勾結亂黨的賊臣,聖上到底治你的罪,還是治本公的罪!」

  話音方落,他竟真的提劍向張遮而去!

  廳堂內所有賓客更是大驚,一為蕭遠忽然給人扣上的大帽子,二位他言語行動間所透露出來的兇險之意,當即就有人大喝了一聲道:「定國公是要濫殺無辜不成!」

  姜雪寧卻是渾身血冷。

  因為她記得,上一世沈琅明明是下旨抄沒勇毅侯府,將侯府所有人收監,等待案情查清後再發落。可她當日趕赴侯府時卻見鮮血滿地、人頭墜階!

  這證明——

  要麼是上一世冠禮時發生了什麼變故,要麼是負責此事的定國公蕭遠故意尋找藉口,大開殺戒!

  眼見著蕭遠一步步向張遮逼近,周遭文武大臣更是怒聲責斥、群情激憤,引得重重圍攏廳堂的眾多兵士紛紛握緊手中刀劍,一副隨時準備要動手的模樣,姜雪寧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她比在場所有人更能感覺到那種失控的危險!

  危急之際,目光在場內橫掃,卻是輕而易舉就看見了立在年少賓客們這邊、距離仰止齋這幫伴讀位置不遠的蕭氏二公子蕭燁,於是先前盤旋在腦海裡的那個念頭驟然冒了出來。

  姜雪寧迅速地上前了一步,附耳過去對沈芷衣低聲說了一句話。

  沈芷衣正眉頭緊皺地看著眼前將亂的情形,聽見這句話之後詫異地看了姜雪寧一眼,然而只略一思索便露出幾分驚喜,接著便將目光一轉,也看向蕭燁。

  先前姜雪甯送給燕臨的劍並未收入庫中,而是由青鋒抱了,立在一旁。

  沈芷衣二話不說,一步上前便掀了那劍匣把劍提起來,待向蕭燁而去!

  蕭燁與燕臨也算是同齡之人,可自他出生之後,便處處被人拿出來與燕臨做比較,怎麼著也是出身蕭氏的嫡子,心裡如何能痛快?

  更何況先前還與燕臨鬧了齟齬。

  此時此刻他站在近處看著勇毅侯府這一副大難臨頭的倒霉樣,心裡別提多快意,就差撫掌大笑了。是以他的神情非但不同於這殿中之人的驚慌,反而是笑容滿面,並未注意到姜雪甯、沈芷衣這邊的異樣。

  然而那劍真是出乎意料的重。

  沈芷衣猝不及防之下,剛將劍提起,就被其重量一帶,險些跌倒在地。

  這一來便吸引了周遭目光。

  蕭燁看了過來,她也不由得看向了蕭燁。

  那一瞬間,一股激靈靈的寒氣從蕭燁尾椎骨上爬了起來,先前的笑意更是從他臉上瞬間消失,反應竟是比兔子還快,扯著嗓子立刻大喊了一聲:「父親救我!」

  正要舉劍壓在張遮脖子上的蕭遠頓時怔了一怔。

  他回過頭來一看,便看見站在那邊的蕭燁拔腿就要朝這邊跑過來。

  沈芷衣頓時著了急。

  姜雪寧所站之處靠著外面一些,正在蕭燁要經過的路上。

  她眼皮一跳,暗想計劃趕不上變化,雖然心裡一萬次告訴自己在這風口浪尖上千萬不要顯露形跡,可在蕭燁忙慌慌從她眼前奔過的那個刹那,終於還是發了狠般一咬牙!

  「砰!」

  直接一腳踹了出去,正在蕭燁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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