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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蕭燁。

  姜雪寧聽見這名字便轉頭去看。

  那少年十八九歲年紀,眉眼與蕭姝像極了,穿在身上的是昂貴的天水藍錦雲緞,腰間更是掛了許多香囊玉珮,還佩了柄劍鞘上鑲滿寶石的長劍。雖然在同人打招呼,卻並未看旁人一眼,神情間頗有幾分倨傲。

  這便是蕭氏一族現在的嫡子了。

  定國公的續弦所出,蕭姝一母同胞的弟弟,據傳當年乃是龍鳳胎,很惹得京中讚歎,若不出什麼意外的話,很快便能被封為定國公世子,承繼偌大的蕭氏一族。

  身份如此貴重,也難怪倨傲一些。

  只不過……

  等過兩年蕭定非出現,他還要能倨傲得起來、笑得出來,那才算是真本事呢。

  姜雪寧收回了目光。

  沈芷衣招了招手道:「我們正在行酒令喝酒呢,你們也一起來。」

  蕭姝斂身一禮:「恭敬不如從命。」

  燕臨靜靜地看著,不出聲也不反對。

  蕭燁走過來時,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然後掃了桌上一眼,輕輕撇了撇嘴,道:「喝的是什麼酒呀?」

  延平王傻乎乎地回:「陳年的杏花釀。」

  蕭燁搖頭:「這有什麼好喝的。」

  眾人都看向他。

  他今日來還帶了一把描金的摺扇,抬起來便敲了敲桌,道:「早知你們都來得這樣早,要在這裡喝酒,我便把我們家的紫金壇帶來給你們,是江南一干人送來的,酒中第一。」

  燕臨笑笑沒有說話。

  蕭姝眉頭一皺,看了蕭燁一眼。

  蕭燁便一摸鼻子,似乎反應過來什麼了,但眼神中依舊透著些不以為然,端起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盞酒來,便道:「當然了,杏花釀也不錯,老酒,好酒,將就也能喝喝。」

  眾人原本都喝得很高興,聽了他這話卻是覺得大倒胃口。

  在座的哪個不是勳貴子弟?

  便是蕭氏一族顯赫,高出旁人,可誰家能沒幾罎子好酒?若非礙著今日乃是燕臨冠禮,只怕立時便拂袖走了,都懶得搭理他。

  到底還是延平王老好人,看氣氛忽然不大對,連忙出來打圓場,端了一杯酒便站起來,向燕臨高舉,道:「今日是燕臨生辰,大家可好不容易能聚在一起,不如大家便一起敬他一杯,為他賀生辰,怎麼樣?」

  沈芷衣當即道一聲:「好!」

  眾人當然也無異議,齊齊站起來端酒,向燕臨高舉。

  一個道:「我祝燕世子福如東海……」

  燕臨笑:「去你的。」

  一個忙把前一個推開,道:「我來我來,當然是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

  燕臨歎氣:「俗。」

  輪到蕭姝,她略一沉吟,舉杯注視著燕臨道:「我也俗,便祝願燕世子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落在旁人耳中,這是祝願燕臨長命百歲。

  然而落在姜雪寧耳中卻變得格外刺耳,聽見蕭姝說出這幾個字的瞬間,她面色便陡地一變,目光忽然變得鋒銳了一些,向蕭姝望去。

  蕭姝嘴角噙著淡笑,仿佛的確是出於真誠說出的這番話。

  她竟無法判斷,她是無心,還是有意。

  燕臨便坐在姜雪寧的對面,聞言也抬起頭來看了蕭姝一眼,倒是面不改色,顯出了一種超乎他年齡的沉穩,甚至還道了聲謝:「能得蕭大姑娘一句祝賀,燕臨該記上很久的。」

  蕭姝道:「客氣了。」

  燕臨轉頭看向姜雪寧,方才那平淡的目光便柔和了許多,道:「你呢,祝我什麼呢?」

  姜雪甯沒想到燕臨會主動叫她,心裡還想著在場的人這麼多,也不至於每個人都說上一句,自己同眾人一道,混過去也就是了。

  這一下被燕臨一點,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張了張嘴,腦袋裡竟是一片空白。

  燕臨看她纖細的手指端著酒杯愣在當場,一副不知道要說什麼的模樣,不由莞爾,便伸出手去主動用自己的酒杯與她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道:「你想不出話來,那便換我來祝你吧。」

  姜雪寧怔怔望著他。

  那少年注視著她,十分認真地道:「願爾明月長隨,清風常伴,百憂到心盡開解,萬難加身皆辟易。」

  言罷徑直仰首飲盡盞中之酒。

  眾人便齊聲喝起彩,一道都將杯中酒喝了。

  姜雪寧慢了片刻。

  等到燕臨放下酒盞來看著她,她才覺著一顆心都被今日醇烈的酒液浸著酸脹極了,也仰首把盞中酒幹了,一雙眼眸都被染得水光瀲灩,明亮動人。

  今日燕臨是主,眾人話都圍著燕臨說,酒都陪著燕臨喝。

  出身定國公府的蕭燁自問身份地位都不比燕臨低,可自坐下來之後卻沒誰搭理,於是越坐越覺得氣悶,索性把酒盞一放,站起來在這慶餘堂的院子裡四處打量。

  先前姜雪甯送給燕臨的那藏著劍的劍匣擱在旁邊。

  他走過去便看見了,好奇之下拿起劍來,舉在天光下看了看,不由搖頭:「這劍看上去也太簡單,太沉手了吧?人都言劍走輕靈,怎麼這樣的劍也出現在侯府?」

  正在同人說話的燕臨一回頭,眸光便冷了冷。

  連沈芷衣都緊皺了眉頭。

  燕臨走過去,只道:「有的劍走輕靈,有的劍走厚重,劍不同,道不同,還請蕭公子將此劍還給我吧。」

  然後便從蕭燁手中把劍拿了過來。

  蕭燁聽著他言語平靜,卻完全沒感覺出這人把自己放在眼底,且他從來是錦衣玉食,被人捧著長大的,自來不知什麼是收斂,陡地冷笑了一聲:「本公子的劍乃是京中著名的劍士柳燮先生所傳授,燕世子這話的意思,是他說得不對?」

  遊俠的劍與將軍的劍,不是一種劍。

  但燕臨也不想同他解釋,只道:「你說對便對吧。」

  他不這般還好,越這般,蕭燁越發覺得他輕慢,原本就壓著的傲慢和不滿頓時發作出來,眼看著燕臨持著劍彎身便要將劍重新放回匣中,竟直接手往自己腰間一按,立拔了自己身上所佩的寶劍!

  輕靈的劍身一晃,便壓在燕臨劍上!

  他笑:「何必這麼著急藏劍於匣?聽說燕世子的劍術乃是燕侯爺手把手教的,柳燮先生也對侯爺的劍多有讚譽,今日適逢其會,燕世子新得一劍,不知可否討教討教?」

  蕭燁這柄劍是雪似的劍,長,窄,甚至有些軟。

  燕臨這柄劍卻是三指寬,隕鐵鑄成劍刃,有三分烏青的光華。

  他還保持著先前要將劍放回劍匣的姿態,低垂著頭,目光也下落,輕而易舉便看見了自己那映照在蕭燁雪亮劍身上的眼眸。

  慍怒,肅殺,冷寒。

  於是眉頭輕輕一動,手腕一抖,燕臨連臉上神情都沒變,便抬了劍一震,竟直接將蕭燁所持之劍震得倒轉而回,險些從他手中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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