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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管家在承慶堂前停下腳步,只往前輕輕叩門:「侯爺,謝少師到了。」

  裡頭傳來咳嗽聲,倒像是起身有些急切所至,有些蒼老的聲音裡更暗藏著些旁人無法揣度的情緒:「快快請進。」

  於是管家這才推了門。

  謝危在這門前佇立片刻,才走了進去。

  冬日的天光本來便不如夏日明亮。屋內的窗戶掩了大半,也未點燈,是以顯得有些昏暗。

  空氣裡浮著隱約苦澀的藥味兒。

  那金鉤掛著簾帳的床榻上,勇毅侯燕牧短短這段時間已添上許多老態,兩鬢染上少許霜白,一雙目光卻已經鋒銳如電,一下便落到了那從外間走入的人身上。

  一身的克制,滿是淵渟嶽峙之氣,沉穩之餘又帶有幾分厚重。

  高山滄海,行吟采薇,像聖人,也像隱士。

  長眉淡漠,兩目深靜。

  燕牧仔細地盯著他的五官,似乎想要從這並不熟悉的輪廓中窺見幾分熟悉的影子來,可無論他怎麼搜尋自己的記憶,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當年再清晰的臉龐,都被歲月侵蝕。

  何況那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子,要從一名已然成熟的青年的臉上找見昔年的輪廓,也實在有些天方夜譚。並非人人長大,都還是幼時的模樣。

  只不過是,人心裡覺得像時,怎麼看怎麼像罷了。

  燕牧又咳嗽了兩聲,輕輕一擺手:「謝少師請坐,燕某有病在身,這些日也不得出門,慢待了先生,還請見諒。先生肯來,真令敝府蓬蓽生輝。」

  謝危默然坐在了旁邊的錦凳上。

  燕牧道:「犬子頑劣,多蒙聖上恩典,被選召入宮進學文淵閣,聽說多得先生照拂。他沒給先生添麻煩吧?」

  謝危道:「世子並不頑劣,甚是懂事,于文淵閣中進學時也少有令人操心的時候。侯爺家學淵源深厚,管教也甚為嚴厲,晚輩……才疏學淺,不過略加約束一二罷了。」

  晚輩。

  按年紀算,謝危確是算是晚輩。可朝堂上做官,便是蕭家都要給他三分薄面,也從未聽聞他在定國公蕭遠面前自稱過「晚輩」。

  燕牧的心緊了幾分。

  可過後卻湧出幾分蒼涼來,歎道:「謝先生若是才疏學淺,這天下恐無飽學之士了。您看著燕臨這打鬧翻玩的頑劣模樣都覺得好,那該是沒見過真正乖巧的孩子。以前燕臨是有位表兄的,讀書學文,皆是過目成誦,聰明伶俐討人喜歡。只除了彈琴差些,可卻肯苦練。那樣小的孩子便知道吃苦,太難得。我妹妹那時常帶著他從蕭氏那邊回府來玩,我見著他呀,便想將來我那孩兒出生若也能像這樣便好。只可惜,平南王與天教逆黨叛亂,一朝重兵圍成,還沒等到燕臨出生,那孩子便沒了……」

  「……」

  謝危垂下眸光,輕輕放在膝上的手指卻是顫了一顫,慢慢握緊了攥成拳,才坐穩了。

  燕牧眼眶便紅了起來,仰在床榻上,目光有些放空,有些滄桑的聲音裡卻藏著對著艱險世道的責難與苦痛:「那樣小的孩子,六歲多還不到七歲呢。大冷的天,雪蓋下來凍到一起。他母親跌跌撞撞瘋了似的從宮裡出來,扯開那些攔著她的人,一直到了那雪堆得高高的宮門前,就用手去挖,挖不動便去奪旁邊兵士的刀劍,搶他們手裡的鐵釺,一下一下地砸著。那冰雪實在是太硬,太厚了,連著淌出來的血凍在一起,鐵釺敲上去,震得人手麻,磨破皮也浸出血來。挖出個孩子來,五六歲年紀,冰雪卻粘下了皮肉,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誰。還是家裡人哭著,才把她拉了回來……」

  謝危坐著一動未動,若一座雕像。

  燕牧卻重看向了他,眼底含淚,聲音裡傾瀉出那壓不住的悲愴:「他才那麼大點年紀啊,連京城都沒出過。那個冬天,又是那樣地冷,也不知宮裡麵點沒點燈,生沒生火,夜裡會不會有人為他蓋上被子。多狠心腸的人,才捨得將他推出去呢?若老天有眼,發了慈悲,還叫這孩子活在世上,不知該長成什麼模樣?」

  謝危終於慢慢地閉上了眼,喉結一陣湧動,過了很久很久,才像是把什麼強壓下去了似的,重新睜開眼。

  他想朝著燕牧笑上一笑。

  然而唇角太沉,太重,彎不起來,只能木然著一張臉,低低道:「吉人有天相,既是上蒼垂憐,便該叫他劫波歷盡,琢磨成器。」

  「好,好……」

  燕牧竟是笑了起來,儘管笑出了淚,卻是覺著這二十年來積鬱之氣,盡從胸臆中噴湧而出,化作滿腔豪情升起萬丈!

  「該是歷盡劫波,該是琢磨成器!」

  他妹妹當年一怒之下和離回了家,卻始終不願相信那孩子葬身于三百義童塚內,含痛忍辱,多方找尋。只可惜天下之大,杳無音信,不過也是個小小的孩童罷了,便是再聰慧,又怎能逃過那圍城的劫數?

  終究是找不到。

  所有人都覺得不過是為人母者不相信孩子去了罷了,直到大半年前,竟有平南王餘黨在被他們的人抓住時聲稱,當年他們與天教屠戮京城時,定非世子並不在那三百義童之中,而是被天教的教首帶走了。

  燕牧不敢去想,若這些人說的是真,那出身兩大高門、身具貴胄血脈的孩子,落入那等兇殘狠毒的亂黨手中,過的該是怎樣的日子,又經歷了多少人所不知的苦痛……

  只要一想,便覺五內如焚,不得安定!

  此刻他只向著眼前這名青年顫顫地伸出手去。

  謝危起身來,走到他塌邊,伸出手時,便被燕牧緊緊地攥住了,那力道之大,竟握得人生疼。

  再抬眸,對上的卻是燕牧一雙睜大的滿布著血絲的眼!

  那裡面充斥著的是滔天的仇、潑天的恨!

  末了又化作深濃的悲哀。

  他沙啞著嗓音,望著他:「您來時,那慶餘堂前,該有一棵櫻桃樹,栽了有二十二三年了。當年剛栽上還結果不多,那孩子啊便坐在屋簷下的臺階上看書,也看看樹,一日日盼著那櫻桃熟透。如今長得高了,茂了,一到了夏天,一片片綠葉底下,都掛著紅果。來年夏至,謝先生不妨來摘了嘗嘗,比許多年前,甜上許多……」

  謝危喉間已然哽住,許久後,才低得要聽不見了似的,道一聲:「好。」

  燕牧說完了話,便有些累了。

  他不曾問,假若那孩子還活著,還在這世間,為何不早早來與親人相認。

  謝危從屋內退了出去。

  廊上的天光太亮了,刺入他眼底,也紮進他心底,胸膛裡一片火灼似的痛,讓他忍不住抬了手用力地將心口壓住,腳下踉蹌了兩步,一手扶住了廊柱,指甲都陷進柱面留下痕跡,才撐著沒有倒下。

  眉頭緊蹙,一張臉發白。

  門旁不遠處的管家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要扶他。

  謝危卻自己站穩了。

  管家駭住,擔憂得很:「您沒事吧?」

  謝危慢慢地松了手,眸底分明戾氣沖湧,可卻在這一刻深深地壓進了那重疊的面具裡,再抬眸時又平靜如許,只是靜到極處,便如死水無瀾:「不打緊,只是有些體寒心悸的毛病罷了。」

  ▼第91章 試劍

  慶餘堂前,眾人已經擺上了酒,一面行酒令一面喝。

  姜雪寧酒量著實一般,也被沈芷衣扭著喝了一點。

  她一沾酒,面頰上便染了薄紅,煞是好看。

  沈芷衣便忍不住拍了一下手,指著她問眾人:「看,甯寧好看不好看?」

  在場有許多都是燕臨的朋友,俱是少年心性。

  方才是礙著男女有別不好朝姑娘們那邊看,可這時沈芷衣一問,包括延平王在內的許多少年人都悄悄抬起眼來朝她看,一時有那情竇未開面皮也薄的便看紅了臉。

  唯有燕臨看得坦然而認真,彎著唇笑:「好看。」

  姜雪寧無言。

  她原本是沾了酒才臉紅,眼下薄紅的面頰卻是因為這簡單的兩個字又紅了幾分,變作緋紅,越發有幾分惹人注目的明媚嬌豔。

  眾人又是笑,又是鬧,酒一喝起來,話一說起來,仿佛什麼都忘了,連煩惱都拋卻於腦後。

  蕭姝等人耽擱片刻到來時,所見便是這般場面。

  人在廊下,她的腳步停下了,走在她身後的其他伴讀與另一名華服少年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沈芷衣剛舉起酒杯要叫延平王喝,一抬頭看見廊下來了人,先是一怔,接著便笑起來:「阿姝你們也來了。誒,這不是蕭燁嗎?竟然也來了。」

  站在蕭姝身後的那名少年,下頜抬得有些高。

  聽見沈芷衣直呼他名姓,嘴唇便抿了幾分,可礙于對方身份頗高乃是公主,又不好發作,只能勉強笑了笑,道:「蕭燁見過長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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