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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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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著眼簾,抬了手指,勾著弦彈了方才那一段,他才將琴還給她,道:「再試試。」 這回離得近,聽得也清楚。 姜雪寧大約明白了。 她試了一試,果然好了不少。 只是抬眸注視著謝危從琴桌旁走過的身影,她卻越發覺得方才劃過心間的那種感覺,不是錯覺。 克制,疏離。 這種保持著距離的感覺,不管是比起往日的含笑責斥,還是比起往日的耳提面命,按理說都會讓她輕鬆不少。 畢竟一開始她就是想遠著謝危的。 可眼下,輕鬆之餘,卻覺得哪裡不對。 但往細裡一想,又不知具體是哪裡不對。 如果說這短短的一日或恐還是她的錯覺,那接下來的這幾天,這種「錯覺」便漸漸加深成了一種真正的感知。 是真的疏淡。 文一樣的講,琴一樣的教,謝危還是往常那個謝危,還是那個滿朝文武所有人都熟悉的謝危。可他沒有什麼脾氣了,姜雪寧對著這般的他便連那少數的一點任性頑劣都不敢顯露;偏殿裡再也沒有閑吃的糕點和零嘴,連茶他都幾乎不沏了,更不用說像前幾次一般叫她去喝了。 這種感覺,像是什麼? 就像是一個人邁出來,又往後退了一步,回到原處。 姜雪寧無端地不大舒服,也不大自在。 她的直覺告訴她,該是有什麼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暗中發生了,也或許是自己無意間做出了什麼不對的舉動,可二人的接觸攏共就那麼多,她實在無從想起。 每每對著謝危想要問個究竟時,又覺矯情。 明明一切看上去都無異樣,叫她從哪裡問起呢? 加上勇毅侯府燕臨冠禮之日漸漸近了,旁的事情,姜雪寧也就漸漸放下了,沒太多的心思去想。 上一世她為燕臨準備了生辰賀禮,可最終沒能送出去; 這一世她準備了相同的賀禮,只希望能彌補上一世的遺憾,將之交到那少年的手中。 在又一次出宮休沐的時候,姜雪寧甚至不大來得及去過問尤芳吟那邊的事情辦得如何,逕自吩咐人往城西的鑄劍坊去。 話本子裡總寫寶劍要挑明主。 可事實上真正能鑄好劍的都是匠人罷了,劍給何人從來不挑,能許重金者自為「上主」。 很顯然,這位他們並不相熟的「姜二姑娘」便是這樣一位腰纏萬貫的「上主」。 *** 早在半年之前,勇毅侯府小侯爺燕臨的冠禮便已經引得大半座京城翹首以盼,不知多少有閨秀待嫁的人家等著那少年加冠取字的一日,各處為人說媒的冰人們更是早早準備好了花名冊,就等著冠禮之後把侯府的門檻給踏破。 然而如今的光景,卻是誰也沒料到。 不過短短半年時間過去,昔日顯赫得堪與蕭氏一族並肩的勇毅侯府,已是危在旦夕,隨時有闔府淪落為階下囚的風險。往日是眾人到處巴結鑽營,唯恐小侯爺冠禮時自己不在受邀之列,徒受京中恥笑;如今卻是一張張燙金請帖分發各府,要麼閉門不收,要麼收而不回,生怕再與侯府扯上什麼干係,惹禍上身。 人情冷暖,不過如是。 仰止齋內諸位伴讀除姜雪寧外,與燕臨幾無私交,原本大部分都是趨利避害不打算去的。 可架不住沈芷衣要去。 非但要去,她還要光明正大、大張旗鼓地去。 眾人都是長公主的伴讀,一聽沈芷衣說要去,便有些猶豫起來,接下來又聽蕭姝說自己要去,其餘人便都被架到了火上,不去也不好。 大傢伙兒一商議,乾脆都陪沈芷衣一塊兒去。 如此便是將來出事追究起來,也與她們背後的家族無關,只不過是她們一幫小姑娘陪著長公主殿下去罷了。 所以,在十一月初八這一日,眾人結伴乘車,自宮中出發,一道去往勇毅侯府。 沈芷衣本說要與姜雪寧一道走,但臨出發前又被蕭太后叫去,只好讓她們先去,自己晚些再到。 這一來,姜雪寧便剛巧與周寶櫻同車。 經過上回「借糕點」的事情後,兩人的關係便近了不少。但陳淑儀、姚惜等人好像很介意周寶櫻對姜雪寧的好感,老怕這小姑娘被她這狐狸精給拐騙走了似的,甭管是在奉宸殿進學,還是在仰止齋小聚,都把周寶櫻給拽著,對姜雪寧十分防備。 周寶櫻也糊裡糊塗,對這些好像沒所謂。 反正嘴裡有東西吃,手裡有棋下,便能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折騰地坐上一整天。 這回居然同車,周寶櫻還手舞足蹈高興了一陣。 畢竟上回的桃片糕太讓人記憶深刻了。 才一上車她就抱住了那大大的引枕,巴巴問姜雪寧:「甯姐姐,她們都不讓我跟你說話,也不讓我來找你,這些天可差點饞死我了!那桃片糕,還有沒有呀?」 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姜雪寧也念叨好幾天了呢。 只可惜這既不是她做的,也不是她家廚子做的,更不是宮裡禦膳房做的,謝危這些天也絕口不提除了學琴、學文之外別的話題,就好像他與姜雪寧之間,除卻師生關係外,的確沒有什麼旁的關係了。 不過…… 這好像也是事實。 所以姜雪甯越發不敢過問什麼,只恐又有哪裡做得不對觸怒了他,又或者對那口腹之欲上的事情表現得太熱切,招致他想起舊事,忌憚上她。 此刻她坐在車內,也有些無奈,淡淡地笑了一笑,回周寶櫻道:「沒有了,就那一些,分過一半給你後,剩下的我都吃了。」 周寶櫻一張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她愁眉苦臉,小聲地抱怨起來:「早知如此,當時謝先生拿走的時候,我就不該那般大方。連我自己都沒吃幾片呢……」 「謝先生?」 姜雪寧忽地一怔。 「你說謝先生?」 「啊。」周寶櫻點了點頭,有些茫然模樣,接著又癟嘴委屈起來,道,「甯姐姐你不知道,你上回給我的桃片糕,我拿回去吃了幾片,剩下的那些,晚上睡之前數了一遍才裝進紙袋,想留著第二天再吃的。結果沒想到第二天偷偷跑到殿外吃的時候,被謝先生撞見。」 姜雪寧終於意識到自己哪裡錯了。 周寶櫻一張包子臉還有些氣鼓鼓的:「我都沒想到,謝先生竟然是這樣的人!他問起桃片糕,我又不能不回答,入宮讀書之前爹爹還教過要尊重師長,我便請他嘗一嘗。原以為他只拿一片,哪裡知道他把剩下的全拿走了,還問我有什麼不對!人家自己都捨不得吃……」 「……」 姜雪寧濃長的眼睫搭了下來,一時竟有些恍惚。 馬蹄聲噠噠,車廂輕輕搖晃。 塵封在她前世陳舊記憶裡的那些事,忽然漸漸在迷霧中變得清晰起來。 君子遠庖廚,便如有些地方女子進不得祠堂一般,是世家大族最森嚴的規矩之一。 謝危是君子,是聖人。 但那時她還只是個鄉下野丫頭,既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懂這勞什子的規矩,聽了府裡那些來接她的人說的話,一直都沒有懷疑過,只當他真是什麼往京城投奔薑府去的遠房表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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