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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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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顯這人什麼都好,智計也是一流,就是脾氣略壞。 萬事不想居於人後。 謝危離府入宮之前,想想還是吩咐了剛回來的劍書一句,道:「呂照隱行事離經叛道,且京中大局正亂,哪裡有空去管什麼尤芳吟。刀琴回來還是暫聽呂照隱使喚,免得他成日掛心,不務正業。」 劍書笑起來,應聲:「是。」 謝危這才放下車簾,乘車入宮。 今日雖有課,但既無經筵日講,也不大起朝議,所以入宮的時辰稍遲。 他到奉宸殿時,翰林院侍讀學士王久剛講過書法離開。 眾人正自休息玩鬧。 周寶櫻悄悄從殿裡溜了出來,藏身在那粗粗的廊柱後頭,臉上掛著笑,兩眼亮晶晶地從自己袖中拿出了個小小的油紙袋。 裡頭鼓囊囊的,裝著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來,數了一遍,便歎了口氣:「越吃越少,可也不能叫甯姐姐再分給我一點,那也太過分了……」 謝危走過來時瞧見這一幕,因大約知道周大人家的這小姑娘甚是愛吃,本也沒留心。 可下一刻周寶櫻竟從那油紙袋裡拿出來一瓣桃片糕。 謝危腳步便停下了。 周寶櫻方吃了一口,低垂著的眼忽然看見前方臺階下出現了一片蒼青道袍的衣角,便忽然一僵,目光順著這一片衣角抬起,就看見謝危站在她面前。 她嚇得立刻把嘴裡還叼著的半截兒桃片糕拿了下來。 整肅地向謝危問好:「謝先生好。」 謝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也落在那油紙袋上,溫和地朝她笑了笑:「宮中昨日也做了桃片糕嗎?」 他眉眼清雋,笑起來更如遠山染墨。 周寶櫻一下不那麼緊張了,雖除了上學之外皆與謝危無甚接觸,可莫名覺著謝先生是個隨和人,於是也笑了笑,很是開心地道:「好像是沒有做的,不過甯姐姐那邊有,我的桃片糕就是甯姐姐給的,可好吃了!比宮裡以前做的都好吃,還比蓉蓉上回帶來的好吃!」 謝危平和地注視著她:「這麼好吃嗎?」 周寶櫻用力點頭:「當然!」 她看了看謝危,又看了看自己油紙包裡所剩不多的桃片糕,想起父母之訓,咬了咬唇,似乎才定下決心,將打開的油紙袋向謝危遞過去:「您要嘗嘗嗎?」 謝危唇邊的笑意深了些,道:「那便嘗嘗。」 他抬手便將那紙袋拿了過來。 周寶櫻頓時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小嘴也微微張大,似乎想要說點什麼。 謝危輕輕道:「怎麼?」 這一瞬間一種奇怪的寒意從背後爬了上來,周寶櫻看著眼前這張含笑的臉,竟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寺廟裡畫在牆上的那些閻府妖魔。 可這也是一瞬間的錯覺。 她有些茫然起來,有心想說「我只是請您拿一片嘗嘗,不是全要給您」,可話到嘴邊,被謝先生這般和煦清淡的目光注視著,她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只能撓了撓自己的腦袋,有些不舍地道:「沒什麼。」 謝危便用修長的手指拎著那紙袋,轉過了身。 在背過身去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情都從臉上消失。 他進了偏殿。 外頭的小太監立時進來佈置茶具,置爐煮水。 謝危把這裝著桃片糕的紙袋放到了桌上,靜坐許久。 小太監躬身道:「少師大人,今日禦膳房有做新的糕點,還是叫他們不用送來嗎?」 謝危斂眸沒有說話。 小太監有些戰戰兢兢。 過了許久,謝危才一指桌上擱著的那紙袋,平靜無起伏地道:「往後都不用備,把這東西扔掉吧。」 ▼第88章 奉劍與少年 昨日的桃片糕給了周寶櫻一半,姜雪寧想起來還有點喪氣。 她垂首低眸跟在謝危身後進了偏殿。 謝危也不看她,只平淡地一指殿中那張琴桌,道:「練琴吧。」 這時姜雪寧還沒什麼察覺。 謝危講話向來不多,一句話也不說幾個字,她都習慣了。 上回心不靜,這次倒是稍稍靜了些。 坐下來彈完之後,她自己還覺得不錯,想聽聽謝危怎麼說。 可沒想到,聽琴的時候,謝危全程看著窗外,直到那琴音嫋嫋盡了,才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道:「起手時心還太浮,彈得急了些,中段稍好,末尾又浮起來。往往你覺著滿意之後,很快便不讓人滿意了。熟能生巧,還是當再熟悉一些,心再靜一些。」 姜雪寧瞅了瞅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 謝危卻道:「勾指時太快,弦音急促,須待上一韻的餘音將盡時才入。」 於是,姜雪寧終於隱隱察覺到了—— 但這個發現與琴無關。 只與謝危有關。 他並不總是笑著的,眼底常含著的那一點笑意常常是禮貌居多,但眉眼只需柔和上那麼半分,便總叫人如沐春風。 完美得無懈可擊。 可在這座偏殿裡,他是會皺眉的,也會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冷冷地笑著責斥她。 然而今日一切都淡下去的。 不是冷,只是淡。 儘管言行與平日似乎並沒有區別,可姜雪寧總覺得好像疏遠了一些,隔著一層似的。 這念頭來得太快,也太直接。 她甚至都來不及梳理這感覺究竟從何而起,更不知道到底是有什麼蛛絲馬跡可循。 思緒一飛,眨眼又回到琴上。 「錚……」 姜雪甯按著謝危言語的指點重新嘗試了一遍,然而比剛才更差了,不得其法。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少女的目光有一點困惑,似乎想要開口再問他什麼,但又不大敢開口。 謝危於是想,她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有些怕自己的。 學琴這件事,說總是沒有用的。 他移步,到姜雪寧身旁來,輕輕將那一卷書擱在了她琴桌邊上,下意識俯身便要將手指搭在弦上。然而當他傾身之時,寬大的袖袍垂落在少女纖細的手臂旁,於是頓了一頓。 桃片糕的事回到他腦海。 她把他當什麼人呢? 又或者,他把自己當成什麼人呢? 神情未變,謝危直接伸手將琴往旁邊挪了挪。 同姜雪寧的距離便拉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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