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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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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平南王與天教逆黨率軍攻入京城時,燕夫人正攜著年幼的定非世子,在宮中與皇后、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蕭太后與聖上宴飲。」 姜雪寧立刻就察覺到了那點不一樣的地方:「可聽傳聞,當年聖上因在宮中,躲藏逃過了一劫,而世子卻因年歲與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上相仿,被天教與平南王逆黨抓去,成了那『三百義童』之一。」 如果當時小世子在宮中,怎會被抓? 如果小世子被抓,太子又憑什麼能逃過一劫? 姜伯游當年也在京城,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秀才,可也算是曾親歷過這件事,對於如今世上許多與「三百義童」有關的傳聞,聽了大多不過付之一笑。 可笑過後終究唏噓。 他歎了一聲道:「逆黨抓了三百孩童仍未找出太子,便佈告整個京城以這三百孩童的性命為威脅,逼皇族交出太子。天下雖從來是君為上,臣為下,萬民供奉天子,可這些孩童的父母又如何能坐視自己的骨肉殞命?京城都被攻破,皇族將倒,城中到處都是流言蜚語,便是皇族也要想想民心。然而太子乃是皇室血脈,天潢貴胄,當時的如今,未來的天子!怎能為了區區三百平民孩童而落到逆黨手中?」 姜雪寧心中忽然一突。 姜伯游莫名笑了一聲,道:「當時宮中僅有世子與太子殿下年紀相仿,又熟知宮廷中事,禮儀氣度皆不出錯。後來京城之圍解除,宮中倖存者皆稱定非世子年歲雖小,卻心有家國君臣之大義,一為太子之安危,二為三百孩童之性命,挺身而出,自冒儲君之名,獻首叛黨逆臣。只是沒想到叛軍賊子毫無人性,得了人後竟不如約放走那些孩童,反在援軍到來之前,盡數將人屠戮,一個活口也沒留下!」 當年那慘烈的場面,依稀還在眼前。 姜伯游搖了搖頭:「當年的小世子多半也已殞身,可出事時在冬月,待能把人從冰裡挖出來後,都已經難以辨認。是以燕夫人還存了一分希望,認為自己的孩子不在其中,死活要去尋找,甚至一朝與蕭氏反目,和離回了勇毅侯府。她雖沒兩年就因病去世,可勇毅侯府這些年來承她遺志,一直有在暗中找尋小世子的下落。」 姜雪寧聽了知覺心底發寒,隱隱明白了,卻道:「您的意思是,勇毅侯府之所以會被人搜到與平南王逆党聯繫的書信,是因為他們還想找尋小世子的下落,而當年對這些事情知道得最清楚的,除了天教,便是平南王一黨……」 姜伯游點頭:「此事也是皇族與蕭氏的心病!」 當年的小世子也不過才六七歲,什麼「年歲雖小卻心懷家國君臣大義挺身而出」,說給平民百姓聽便罷了,他好歹也是在官場上浸淫過許多年的人,真不信這些冠冕堂皇的好聽話。 姜雪寧又想起上一世種種的蛛絲馬跡來。 原來與平南王逆党有書信往來,是為了尋找那個或許根本早已不存人世的「定非世子」…… 她覺覺茫然:「所以勇毅侯府之難,竟是無解嗎?」 姜伯游知道她同燕臨也算得上青梅竹馬,此刻心裡絕不好受,可他們一家比起跺跺腳整個朝堂都要抖上一抖的大家族,實在無足輕重。 他沉默了許久,才懷著愧疚道:「是父親無能。早些月侯爺問起,還曾提過你與燕臨的親事,說只等那小子冠禮一過,便準備起來。小侯爺平日裡雖總翻咱們府裡的牆,我也常罵他,可實則欣賞他少年心性,能文會武,與京中那些紈絝不同,為父對他很滿意。可惜造化弄人,我薑府不被牽連其中已是萬幸,舍不下那臉做落井下石之事,然而要雪中送炭,也恐引火燒身……」 這意思,是說她與燕臨的親事不成了。 姜伯游該是覺得她與燕臨情誼深厚,若不提前告知她這消息,恐她驟然得知,做出什麼不理智的驚人之事來。 姜雪寧聽了卻無比平靜。 意料之中罷了。 且她自重生回來的第一天開始,便在思考要如何面對這對面。如今它終於到來,她反而有一種奇怪的麻木,心裡沒了先前的焦躁,澄清得像是一片湖。 書房裡一片安靜。 姜伯游只用憂心忡忡的眼神看著她。 姜雪寧靜坐良久,竟然緩緩起身,再一次朝著姜伯游拜下:「如今勇毅侯府遭難在即,女兒知曉父親並無力挽狂瀾之能,但侯府有恩于姜府,燕臨有恩于女兒,是以今日雪寧有個不情之請。」 姜伯游從未見過她如此鄭重模樣,不由愣住。 姜雪甯卻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往日燕世子曾贈與許多貴重之物。侯府若遭難,必被抄家。朝野上下什麼事情不用錢來打點?便是將來獲罪,家眷流徙,也無一處不缺銀子。女兒有心想變賣舊物,又恐事急價賤,更恐多事之秋牽連府中,所以想請父親幫忙。」 是了。 勇毅侯府遭難全無預兆,如今重兵圍府,也軟禁全無區別,便有偌大家財也無處去使,帶得一錘定音落了罪,家財抄沒都是最輕。 姜伯游素知燕臨對甯丫頭毫無保留,只道甯丫頭沒心沒肺; 卻沒想,她還記得旁人的好,且願圖報。 他眼底有些淚,便要答應下來,只是轉念一想又不由有些發愁:「可如今情勢危急,朝野上下誰也不敢為侯府說話。便是備好了錢,也不知該去誰處打點,更不知誰敢為侯府打點……」 姜雪寧微微閉上眼,只道:「父親不必憂慮,剩下的女兒自有辦法。」 有時雖恐養虎為患,可不得已時也只有喂上一喂。 *** 往日門庭若市的勇毅侯府,如今是被重兵所圍,連只鳥雀都不敢在臺階上停留。 雕樑畫棟,皆染冷清。 多少年繁華似乎便成一夢,人人惶急自危,不知何日那高懸的屠刀會落到脖頸。 侯爺燕牧躺在床榻上,臉色有些蒼白,還不住地咳嗽。 燕臨端著藥碗坐在他窗前,笑他:「早幾日下雨天,叫您別喝酒,您不聽,還非拉了我一道,如今風寒都犯上來,還連著頭風。可知道自己錯了吧?」 燕牧嫌棄得很:「這藥都是苦的。」 燕臨身邊伺候的青鋒才剛進來,抬眸打量,放低了聲音問:「侯爺,世子,靈運軒月前為世子冠禮所承制的請帖已經送來,管家正在府門前同那些兵士檢查,特差屬下回來問,這些請帖……還要不要,發不發?」 燕牧看了燕臨一眼。 燕臨正在藥碗裡攪動著的木匙一頓,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道:「要,且還要發。為什麼不發呢?」 燕牧歎了口氣道:「侯府如今這光景,便是發了請帖,又有幾個人敢來,何必呢?」 燕臨不為所動,面上平靜極了:「不逢危難,不見人心。如今上天既賜予了我們看清的機會,父親與我,何必辜負?」 燕牧怔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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