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
|
|
昔日他是錦衣衛的死對頭,一朝落入詔獄,在周寅之的手底下,又怎討得了好?更別說還有一個與他針鋒相對的刑部右侍郎陳瀛,長於種種酷刑。 姜雪寧不敢想,他在獄中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也不敢想,他會不會以為是她算計他,終究是要為了除掉他。 她只知道,張遮入獄後不過半月,家門被抄,無人照顧的老母因日夜憂心獨子安危,憂困病倒終至不治,撒手人寰。 張遮是出了名的孝子。 可人在獄中,他竟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人傳,冷面冷情的張侍郎,在得知其母病故的那一晚,在獄中失聲慟哭。 他一身清正,斷案無數,從無錯漏。 百姓中多有賢名。 當時審理張遮一案的所有判官皆不敢或不願下筆為其定罪,朝中亦多有為其請願者。可最終,是他自己在母親去世後第三日,請獄中卒役鋪上筆墨後,自己提筆,一字一句地自述其罪,為自己寫下了定罪的判詞,處己以極刑,定於秋後處斬。 判詞上呈三司,半個朝廷都在歎息。 現在回過頭去想,那一晚在宮牆下的哀求,竟是姜雪寧與他見的最後一面。 也不知,上一世的謝危,是否言出必行? 人已在那雨幕遮擋的長街下漸漸行遠,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到人骨頭縫裡去,姜雪寧慢慢地收回了目光,終於感覺出了幾分寒涼之意。 再抬手扶面,竟是滿眼的淚。 張遮,上一世,我是皇后,是個壞人,欠了你好多好多。 這一世,我不當皇后,當個好人—— 是否,可與你相配? 「姑娘,您、您是見著什麼了,怎麼哭了?」 眼看著她站在窗前,久久不動,蓮兒棠兒都上前來查看,卻被她滿面的淚痕驚呆。 姜雪寧卻笑了一笑,拿了繡帕擦著自己紅紅的眼圈,道:「沒事,風太大,迷了眼罷了。」 她叫兩個丫頭把窗關上了,等燕臨等得有些倦了,便靠在屋內的貴妃榻上小憩,微微垂眸閉上眼時,心內竟是一片的安然。 只輕輕道:「等燕臨來了喚我。」 兩個丫頭都低聲應道:「好。」 可這麼晚了,燕世子還會來嗎? ▼第41章 酒氣 「當年你姑母是何等要強的脾氣?臨去之前拉著我的手,病得說不出話來,只用那雙眼睛看著我,一直掉眼淚…… 「便是咽下最後那口氣時,眼睛也沒閉上。 「浩浩一個大乾朝竟要一個六歲的孩童站出來,面對這天下最殘忍的刀劍!終究是我對不起你姑母,更對不起那個孩子!」 …… 父親在承慶堂中那含淚而悲憤的神情依舊浮現在腦海裡,伴隨著的還有那不甘而藏著怨懟的沙啞嗓音。 這小二十年來,燕臨從未見過他如此。 仿佛積壓在胸臆中的所有情緒都在那一刻釋放出來,要化作熾烈的岩漿將一切焚毀。 大雨瓢潑,好像是將整條天河的水都傾倒而下,淹沒人世。 偌大的京城,此刻不過一條孤舟。 他抬頭看了看屋簷外漆黑的、時不時劃過閃電的夜空,竟然徑直走了下去! 跟在他身後本打算隨著他一起回房的青鋒驚呆了,愣了一下才連忙撐傘跟上,忙問:「世子,您幹什麼去?」 燕臨的聲音在雨中有些模糊:「備車,去層霄樓。」 青鋒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要去見姜二姑娘。 可…… 雨點掉下來砸在傘上,跟冰珠子砸下來似的,儼然有將傘面都打穿的架勢。 青鋒忍不住勸道:「可都這麼晚了,早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而且今夜還下了這樣大的雨,姜二姑娘久等您不至,應該早就回去了吧?您去恐怕也是白去一趟,若要擔心,府裡派個人去看看也就是了。」 燕臨頭也不回:「即便只有萬一的可能,我也不願叫她白等。」 *** 大約是外面的雨聲太過喧囂,在姜雪寧閉上眼睛之後,這雨聲便鑽進了她的夢裡,勾勒出了一場炎炎夏日午後的豪雨。 她與宮人匆匆走在荷塘邊。 那避雨的涼亭就在前方。 可等她們趕到時,裡面已經坐了一人。 於是那半畝方塘與滿池的雨荷,都成為這個人的陪襯。 她身上沾了雨,從亭外走進去。 周遭的場景頓時水墨一般融化了。 重新凝結出來的竟是山村茅舍,她坐在那唯一一張乾燥的桌上,蜷著雙腿,抱著自己的雙膝,眨著眼睛看沉冷地站在角落裡的張遮,心跳也不知為什麼忽然加快。 然後她聽到自己有些艱澀且藏了一點緊張的聲音:「你、你要不過來一起坐?」 張遮轉頭看了過來。 那是一雙清冷的眼,一下便將她攝住了。 這一刻她想伸出手去觸碰著雙眼,可周遭那滿溢的泥土與青草的味道中,不知為什麼,忽然混雜了一絲酒氣,由遠而近,漸漸濃烈起來。 明明只是絲絲縷縷的氣味,卻像是刀劍般將那一場雨劃破。 姜雪寧一下就墜入了夢魘。 避暑山莊的荷塘與涼亭沒了。 遇刺逃出生天途中的茅屋也沒了。 她赤腳站在坤甯宮那冰冷的寢殿地面上,正用香箸去撥爐子裡的香灰,怔怔出神。 宮裡再無別的宮人。 她感覺到冷,感覺到彷徨,感覺到害怕。 果然,沒過多久,殿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